大乾国都,天启城
御书房殿门紧闭,唯有屋顶的风铃在秋风的吹动下叮铃作响。
齐王景霸跪在殿门之外,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司礼监的老太监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王爷,您就回去吧,陛下说了谁也不见,您这是何必呢?如今朝中军政繁忙,陛下实在是没空见您。
您若是跪坏了身子骨,老奴也担待不起啊。”
“劳烦公公转告陛下,他不见我,我就在这跪到死,等着他替我收尸。”
朝廷对玄王府出手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乾国境,天下震动,虽然朝廷还没有明旨昭告天下,可这种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
在西北领军的景霸听闻消息后大惊失色,昼夜不停地回到京城,已经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粒米未进,好在是从军之人,脸色看起来还好。
老太监面露苦涩,谁不知道这位齐王爷是个倔脾气,他说跪到死,真会在这跪到死。
“您,您……”
“嘎吱。”
就在老太监左右为难之时,紧闭的殿门竟然开了,一道幽幽的嗓音飘了出来:
“进来吧。”
……
御书房内,烛火幽暗,偌大的殿中竟只点了一盏铜灯。
光影在雕花窗棂上摇曳,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若非屋外的光线透过纱窗照进来,这里面与半夜无异,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景霸迈步走入,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大乾皇帝景淮独自一人站在墙边,面前悬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将整个大乾疆域连同周边列国尽收其上。
烛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舆图上,遮住了大半座陇西。
殿内再无第二个人,没有内侍,没有宫女,连平日里伺候笔墨的近臣都不见踪影,只有铜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
景霸没有叩首,没有请安,也没有跪拜。
他直直地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懑:
“为什么?”
景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皇兄从边关远来,一路辛劳,还是先回府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过两天再说,好吗?”
景霸的眼珠瞪得像铜铃,几乎大逆不道地低声吼道:
“我问你为什么!”
吼声震得天花板都在颤抖了,单凭这一声吼,景淮杀了他都不过分。
但景淮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被他影子遮住的陇西,沉默了很久。
“我是君,他是臣。”
终于,景淮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位帝王能容忍臣下拥有三十万兵马、两道六州之地、生杀予夺之权,且这些兵马钱粮,朝廷竟一兵一卒、一粒米都插不进去。”
他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渊。
“皇兄,你觉得洛羽是忠臣,朕也知道他是忠臣。可你想过没有,他忠的是大乾江山,还是他亲手打下来的那道边关?三十万边军,只知玄王,不知朕。六州百姓,只知玄王,不知朝廷。
朕在京城下一道旨意,还不如他在苍岐说一句话管用。
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帝王眼里,都是心腹之患。不是朕想动他,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不得不动他。”
“这些道理我都懂,可人家没有反!这些情况难道是第一天出现吗?早就是如此!”
景霸是性子直了些,但并不蠢,目光通红地吼道:
“当年京城血变,景翊谋逆作乱,若不是他亲帅八百精骑杀入皇城,你我二人当时就死了!难道你忘了吗!
景翊占据皇位,祸害江山,兵锋直指东境,眼看着就要席卷天下。又是他,一面守卫边关,一面出兵平叛!十几万边军出生入死,南征北战,才替我们平定了翊王之乱,才保住了大乾江山,难道你都忘了吗!
代北之地,是他千里入燕,帮我们大乾拿回来的,从此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担心燕国之患,攻守的主动权都掌握在我们手里。是他,才有了你的开疆拓土之功!难道你都忘了吗!”
景淮神色落寞:
“我没忘,更不敢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
景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沙哑的嘶吼,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
“西羌铁骑年年叩关,动辄十万大军压境,他麾下的三十万边军,啃着沙子、顶着风雪、受着伤、流着血,替我们挡住了草原上的群狼,让你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当这个皇帝!
现在呢,你跟我谈什么帝王心术?”
“十年!整整十年!他麾下的将士死了多少人!他身上的箭伤刀伤,你知道有多少处吗!”
景霸退后一步,看着景淮,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弟弟,眼中满是陌生和失望。
“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生死不明。他的妻儿差点被自己的兵抓走。而你,坐在这里跟我说什么不得不除掉?
你过河拆桥,你卸磨杀驴。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从不反你的人,被你硬逼成了反贼,这江山,你以后还能靠谁来守?”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余景霸粗重的喘息声,和铜炉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那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像是在见证一场无声的崩塌。
景霸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因为洛羽的权势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而是一点点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说要除掉洛羽,景淮早该动手了。
就在前几年,先帝驾崩的时候景淮还说过,洛羽将会是大乾一统天下的最大臂助,可这才几年,景淮就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
洛羽当初不是他最信任的知己吗?甚至景淮还替洛羽担下过滔天大罪。
景霸甚至有些不认识这位弟弟了,他难道也和许许多多的帝王一样,只要坐上龙椅,就会变得薄情寡义?
“齐王,您,您别说了。”
忽有一道悲伤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皇后苏怀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艰难地开口:
“都是兄弟,同宗同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皇后,您别管,我就要说!”
景霸咬牙切齿地瞪着景淮:
“当年你说过,武成梁是一代忠臣却落得惨死,乃大乾的损失,今日洛兄如果死在乌江之畔,难道不是我大乾的损失吗!
你可曾想过,此举会寒了三十万边军的军心,会寒了天下人的人心!
以后谁来替你打江山,谁来替你效命!
陛下是吧,帝王心术是吧?
我景霸大逆不道,忤逆犯上,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景霸青筋暴涨,差点就要抓住景淮的龙袍了,破口大骂:
“来,你现在就杀了我!
当你的皇帝,坐你的龙椅!做你的千秋大梦!”
“齐王,齐王,别说了。”
苏怀素终于看不下去了,眼含热泪地扑上前:
“陛下,陛下他活不了两年了。”
景霸瞬间呆滞,茫然地看了看苏怀素,又看向景淮:
“什么意思?”
景淮缓缓抬头,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挂起了一抹惨然的笑容:
“皇兄,我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