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巷子中段住着的范大锤,三十出头,原先在城西铁铺打铁,是巷子里为数不多还能站直的壮年。
周木匠没接话,拿眼睛瞄了一下远处的小蔫。
小蔫没动,靠着墙根啃指甲,装没听见。
旁边蹲着的一个矮个子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
“你?”范大锤歪头看他,“你连暗沟都钻不进去,怎么出城?”
矮个子急了:“我怎么钻不进去?”
“你上回翻坊墙把胯骨卡了,忘了?”
“那是坊墙豁口窄!暗沟不一样!”
赵大娘敲了一下碗沿:“都小声点。”
巷子里安静了两息。
范大锤凑到周木匠跟前,压低嗓门:“周大哥,我说正经的。我一个打铁的,没别的本事,就是手上有劲。给我根棍子我也能上阵。你跟护国公说,我不要饷,不要地,给碗饭吃就行。”
周木匠看着他,没吭声。
范大锤见他没反应,声音沉了下去。
“我婆娘被羯狗拖走的时候,我趴在墙洞里看着。”
他低下头,两只拳头攥在膝盖上,
“老子要杀羯狗。”
巷子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喝粥的老孟头把碗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矮个子也不争了,缩回墙根底下,拿手背擦了擦鼻子。
周木匠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眼张小蔫的方向,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蔫还靠着墙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啃指甲的手停了。
眼珠子从范大锤身上扫过去,又扫过巷子里那些饿得只剩一层皮的老百姓。
他不能急着出面。公爷交代过,进了城,他们就不是兵。他要是这会儿站出来亮身份,范大锤他们的眼神就变了。变了就冲动,冲动就出事。
一个人事小,几百号人的命事大。
他换了根手指头,继续啃。
范大锤蹲在那儿等回话,等了十几息,没等着。他抬头瞅了瞅周木匠,周木匠目光游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说不了算啊……
气氛就僵在那儿了。
陈麻子从墙根底下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小蔫一眼。
小蔫没理他。
他又缩回去了,把脑袋埋进胳膊里,一声不吭。
还是赵大娘先开了口。
“出城的事,不急。”
老太太把锅底最后一点粥刮出来,分进两个碗里,推给旁边两个年龄小的孩子。
“人家都进城来了,你们倒要往外跑。”
范大锤一怔:“谁进城了?”
赵大娘没急着说。
她扫了一圈,确认这些面孔她全认识。老孟头,范大锤,矮冬瓜,刘寡妇……每一张脸她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家的底细她都清楚。
对羯人都是恨之入骨。
她看了他们三息,缓缓开口开口。
“护国公的兵。”
“已经进咱们坊了。”
巷子里陡然一片惊呼。
“什么?”
“嘘——”
“小点声……”
所有声响同时断了,众人条件反射地压低了身子。
范大锤愣了两息,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看向周木匠。
周木匠冲他点了下头。
范大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拳头攥紧了,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心头往外冲的劲儿、想砍羯人的劲儿、这些天趴在墙洞里窝囊着的劲儿,全往上涌。
巷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坊墙缺口的呜咽声。
赵大娘面色如常。
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发抖。
这老太太,三个儿子全没了。大的死在外头打仗,二的被西梁军截在半路,三的——就在后面这个院子里,抄起杀猪刀砍翻了一个羯兵,当场被捅了三刀。
赵大娘跪在院子里,看着老三倒下去,一滴眼泪没掉。
范大锤就在旁边,他亲眼见的,赵大娘把儿媳妇和孙女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
“哭什么,活着比哭有用。”
后来,儿媳妇也没了。怎么没的,没人敢问。
就剩她和孙女,困在这条巷子里。
断粮头几天,坊子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抢粮,有人打架,有人趁夜翻墙去偷。赵大娘一个人拎着棒槌站在巷口,谁抢粮她抡谁。
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棒槌抡起来虎虎生风,一个壮汉被她拍了一棒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叫。
“要抢?去抢羯狗的!窝里横算什么东西!”
一棒子把半条巷子镇住了。
后来粮越来越少,巷子里开始死人。第一个死的是巷东头卖馄饨的老范,硬了,搬都搬不动,没人敢管。赵大娘去了,叫上几个汉子把人拖出去,刨个浅坑,拿土盖了。
“人死了总得入土。”
坊正死了,里长跑了。
这条巷子还没散,这些人还没疯,靠的就是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现在,老太太说护国公的兵来了。
那就是来了。
没人问真假,没人质疑一个老太太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赵大娘这辈子没骗过人。
二十年豆腐摊,谁家赊过账,几文钱,她记得比账本都清楚。但逢年过节巷子里谁家揭不开锅,她头一个端着豆腐过去,不说借不说送,往桌上一搁就走。
你要是追出去道谢,她回头骂你一句“滚回去吃饭”。
街坊老小全都信她。
赵大娘看了一眼范大锤:“大锤啊,大娘知道你着急,恨不得把羯狗大卸八块……”
范大锤的身子一僵。
“你婆娘被拖走,你趴在墙洞里没有救她,不是你怂。”
范大锤一把捂住脸,诺大的汉子呜呜哭了起来。
赵大娘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打不过三个拿刀的,换谁都不行……你别老拿这事儿为难自己……”
“不哭啊,不哭了,现在咱们有救了,不哭了……”
“对,不哭了大锤。”
旁边有人劝道。
赵大锤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大娘,我不哭了,你说怎么干。”“怎么干?”
赵大娘环视众人,
“护国公的人既然进来了,就不会让咱们白死。”
“你们想打羯狗,行,但不是现在。现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想活下去,咱们街坊邻居们,就听护国公的安排,帮他们打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