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人将军率血狼卫过来的时候,送了三个部落十万支箭矢。
折掘仁多看了一眼,就跟拓跋赤那嘀咕:“他妈的,一模一样。”
拓跋赤那没听懂:“什么一模一样?”
“箭。每一支都一模一样。长短、粗细、箭头的角度,你随便抽两支出来搁一块比,分不出哪支是哪支。”
拓跋赤那抽了几支出来一比对,还真是。
党项人的铁匠一天能打多少个箭头?手艺好的,二三十个顶天了,还得赶上铁料够用。汉人这边倒好,十万支直接送过来,跟不要钱似的。
野利哈丹分到箭以后,让他手下的弓手试射了几轮。老汉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开腔。
拓跋赤那问他:“怎么样?”
“一百二十步,穿皮甲。”
野利哈丹竖起一根手指头,“就一箭。”
拓跋赤那沉默下来。
他们党项人的箭,一百二十步能不能射到且两说,射到了也就是个蚊子叮,拿皮甲没辙。
换了这批汉人的铁箭,一百二十步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三棱头卡在皮肉里头,那三条血槽灌进去的风能把人活活放干。
拓跋赤那把箭搭在弦上,压低箭头,贴着碎石面。
十万支箭。
够把底下那条沟填两遍了。
沟里传来了声音。
马蹄踩碎石的嘎嘣声,先是零星几下,跟着密了起来。铁器轻碰的叮当声夹在蹄声中间,还有马打响鼻的声音。
来了。
前队的骑兵正在一排一排地从沟口冒出来。
一百……三百……五百……
拓跋赤那在心里数着。
沟口就那么宽,骑兵出来以后往两边散开,在沟口外面的开阔地带重新编队。有个千夫长骑着马来回跑,挥手指挥后面的人往左靠、往右靠。
八百……一千二。
拓跋赤那的手心出了汗。
一千五百骑出来了。
沟口里还在往外淌人,后面的骑兵挤在窄道里,头顶着前面那匹马的屁股,一步挪一步。
拓跋赤那往沟口深处看了一眼。窄道里的人影密密匝匝地往外涌,看不到尽头。这些人出来以后还在往前走,队伍的前端已经拉出去几百步远了。
够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坡底下的骑兵都伏在马背上,马嘴上套着布条,一声不吭。最前面那个百夫长举着一面卷起来的旗子,手臂绷得直直的,眼睛死死盯着拓跋赤那。
拓跋赤那把右手从碎石堆上抬起来。
用力一挥!
两侧坡上哗啦啦一片声响。
毡布掀开,人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拉弓,放箭。
弓弦声此起彼伏,嘣嘣嘣嘣。
第一轮箭落下去的时候,沟口出来的那些骑兵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箭从两侧斜着往下插,密度不大,但角度刁,专挑马射。有几支钉在马脖子上,马嘶叫着往前蹿,把马背上的骑手颠了下去。有人的肩膀上中了一箭,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一匹灰马前腿中箭,整个马身往前栽,把骑手甩了出去。那骑手在空中翻了半圈,后背摔在石茬子上,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翻身,后面的马踩着他的腿就冲了过去。
“有伏兵——!”
万夫长的反应极快。箭雨落下来的那一瞬,他一把拽住缰绳,马头一偏,整个人贴在马脖子上往前冲了两步,一支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嗖的一声。
他回头扫了一眼坡上——人不多,也就几百,箭也不算密,射术嘛……一般。他心里飞快地判断了一下,这帮伏兵的箭术跟羯骑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要搁在开阔地上正面对射,他一千五百骑能把坡上这些人射成筛子。
可现在不是开阔地。
而且对方人这么少,怎么敢偷袭他们?
肯定还有埋伏。
他扭头往西边的山坳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山坳涌出了大股骑兵。拓跋赤那把人分成了三股,一股堵口子,几百骑横在沟口外面,把出口封住,一股从两翼包抄已经散开的前队,绕着弧线兜过来。第三股沿着坡底往沟里压,骑兵贴着石壁往窄道里灌,直接把沟口彻底堵死。
沟口堵死,就意味着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回不去。
万夫长心里咯噔一下。
三千人的前队要是被拦腰斩断,外头这一千五还能动,里头那一千五在窄道里挤着,前面出不来后面退不了,那就废了。
娘的,是党项人?
他看见了对面旗子上的标记,拓跋部的狼纹。
什么时候的事?
这帮放羊的东西什么时候有这个胆子了?
脑子里的念头翻了一个来回,他扭头朝身后的骑兵吼了一声。
“掉头!杀回去!”
一千五百骑调转马头往沟口冲。
拓跋部堵口的那批人不到八百,硬扛了一个照面就被冲散了,四散逃离。
他们本来就不是来硬扛的,而是来吸引注意力。两翼的弓箭手还趴在坡上,箭一轮接一轮地往下洒。居高临下,箭从肩缝、颈根、面门上扎进去,有人栽下马,有人捂着脸嚎,有人连嚎都来不及就歪倒了。
万夫长的黑马中了两箭。
一箭扎在后腿的筋腱上,箭杆没入半截,马腿打了个弯,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没站稳。第二箭射进了肚腹,大概是射中了什么脏器,血涌了出来。
黑马嘶鸣了一声,前腿一跪,整个马身往前倾。
万夫长的身子腾空了那么一瞬。他骑了三十年马,这种感觉太熟了——马要塌了。来不及多想,他右脚蹬镫一撑,借着马身下坠的力往侧面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后背先着了地,碎石硌得脊梁骨一阵钝痛。他在地上翻了一个滚,右手握紧刀柄,左手往地上一撑,单膝顶起来。
刀还在手里,这就行。
黑马倒在三步开外,四条腿蹬了几下,脖子伸直了,试图爬起身来,粗重的喘息声从鼻腔里喷出来,夹着血沫子。
跟了他九年的马,从陇西一直骑到潼关,又从潼关骑回来。
他没工夫看马了。
一支箭钉在他面前半步远的碎石地上,箭尾的翎毛还在颤。这箭要是偏半尺,就扎进他的膝盖了。
坡上的弓手还在放箭。
这帮党项人的箭法贼准,方才都在射马,现在专往落马的人身上招呼。他左边二十步远,一个骑手刚从翻倒的马下面爬出来,后背上就插了两根。那人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万夫长抬头看了一眼沟口的方向。
拓跋部的骑兵正在合围,从两翼兜过来的那些人已经跑到位了。一圈一圈地往里收,跟赶羊似的,把落马的、散乱的羯骑往中间挤。
操他妈的……
放羊的玩意儿,什么时候学会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