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
一座座篝火在荒原上点起,火苗被夜风压得东倒西歪。火把影影绰绰,像一大片飘在战场上的鬼火。
五里多长的干骨岭里,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野利哈丹带着人先进了沟。
俘虏大概还是要处置的,可怎么处置,先处置谁,后处置谁,贵族家眷怎么筛,巫祝祭司怎么找,还有沟里那些辎重——粮袋子、毛毡、铜器、金银箱子、牲口、车架。
零零碎碎加起来,全是麻烦。
关键是动手之前,得先把人分清楚。
拓跋赤那最后拍了板。
先把活人都清出来,集中到沟外空地上控制住。男女老幼分开,能站的站,站不住的拖,哭闹的按住。然后一拨一拨地筛,看衣裳,看腰牌,看脸和手,把贵族家眷先挑出来。
等挑完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都没反对。
三个部落数千汉子打着火把,轮流进沟干了大半夜。
拖尸体,挪牛车,赶活人。
翻倒的车板被撬开,死牛死马就地拆解,留作过冬的肉食,压在车底下的人被拽出来。有人还活着,有人已经冻硬了。火把照过去,一张张脸灰白灰白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到后半夜,沟里大部分活人终于被清了出来,集中在沟口北面的一片荒滩上。
人比预想得多。
拓跋赤那让人粗粗数了一遍,报上来的数字,让三个头人都沉默了。
死了的家眷有一万多。
活着的,将近三万口。
“三万?”
折掘仁多脸都绿了,“怎么这么多?我还以为最多一两万……”
拓跋赤那也没料到。
他原先估摸着,西梁王往西送的族人顶多两三万。六千骑兵护送,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可实际一清,差不多五万人。
更让三个人后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三万人里头,老人不到一千。
年轻女人最多。十五到三十岁的女人,占了一大半,将近两万。
孩子也多。十岁以下的娃娃,六七千个。十岁到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三千出头。
剩下的,是些三四十岁的妇人,还有少量老人。
三个头人站在风里,面面相觑。
野利哈丹挠了挠头。
“操……这不是全部家眷啊?这他妈是专门挑出来的……”
拓跋赤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咂摸出了味道。
年轻女人,能生养。
十岁以下的孩子,还小,能养大。
十岁到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再过两三年就能上马拿刀。
老人少,是因为老人拖慢行军,是累赘。
西梁王这次转移族人,根本目的是保种。
折掘仁多咬着牙骂了一句:“这老王八蛋……他是把能生的、能长的全挑出来了,打算到了河西重新拉队伍。”
拓跋赤那盯着火堆,沉默了很久。
三万口人。
将近两万年轻女人,六七千娃娃,三千多半大小子。
五年之后,这些半大小子就是三千骑兵。
十年之后,那些娃娃长大了,再加上新生的,又是上万能战的丁口。
西梁王把事情想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远。
就算长安丢了,就算关中待不下去了,只要这三万人到了河西,羯族就不会断根。
只需要十年,就又是一支能征善战的部族。
拓跋赤那喃喃道:“难怪护国公非要截住这批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
……
沟口外面的空地上,三万人被赶成几堆,蹲在荒滩上。
夜风刮过来,呜呜地响。
女人们把孩子往怀里搂,缩成一团一团的。从远处看过去,黑压压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大批党项兵在人堆外面巡着,手里提着火把,根本没有机会逃跑。
火光照到那些蹲着的人脸上,全都呆滞着。
是冻的,还是吓的,还是已经没了魂,谁也分不清。
拓跋赤那的亲卫带着人开始筛查贵族家眷。
按照先前说好的法子,看衣裳,看饰品,看腰牌,一个一个过。
贵族家眷确实好认。
穿白狐皮领口的,戴骨珠串子的,脚上蹬着软皮靴的,全从人堆里拎出来,押到另一边单独看管。
活着的绑手。
死了的,从沟里搬出来。那些穿着绣金线袍子的尸体,被单独摆到一边,脑袋一个一个砍下来,装进麻袋里。
这活干得不快。筛了两个多时辰,挑出来四百多个贵族家眷,还有一百多颗脑袋。
可剩下的两万多人呢?
三个头人站在空地边上,盯着那黑压压的人堆,三个脑袋六个大。
折掘仁多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把旁边的野利哈丹走烦了。
“你能不能别晃了?”
“我晃怎么了?”
折掘仁多脸色难看,“我心里堵得慌。”
“谁不堵?”
野利哈丹瞪了他一眼,“你堵你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去,别在我眼前晃。”
折掘仁多不晃了。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拓跋大哥。”
“嗯。”
“这事儿咋他妈干啊……你说咱们打仗能打,砍男人,砍拿刀的,砍冲我来的,我眼都不眨。可那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堆,哭丧着脸,
“你让我过去,对着一堆抱着娃娃的女人动刀?这这这这……下不了手啊……”
野利哈丹蹲在旁边,也跟着叹了口气。
拓跋赤那抬头看了看天。
后半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漏出半边,惨白惨白的。
“都干不了?”
两个人没吭声。
拓跋赤那吐出一口白气。
“唉……我也干不了。”
三个人蹲成一排,各自沉默。
篝火烧了一半,柴火不够了,火苗矮下去,影子也缩短了一截。
远处人堆里偶尔传出孩子的哭声,哭两嗓子,就被大人一把捂住。
野利哈丹从怀里摸出酒囊,想喝又没喝,最后只是攥在手里。
折掘仁多抓了一把碎土,撒掉,又抓了一把,就感觉整个人都抓心挠肺的。
拓跋赤那盯着那堆快烧塌的火,忽然开口道:
“有个办法。”
折掘仁多和野利哈丹同时抬头。
“什么办法?”
拓跋赤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护国公想灭掉羯族,对吧?”
两个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拓跋赤那看了他俩一眼:“灭一个族,不只是杀光这一条路。”
折掘仁多皱起眉头:“活着怎么叫灭?人活着,娃长大,骑上马拿刀,十年后又是一支羯骑。”
拓跋赤那摇了摇头。
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在土里划了一道。
“你把一碗盐倒进湖里,那碗盐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