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愣了片刻。
这事他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天一夜了。
外城丢了,炮架上了,汉人那个火器的威力他亲眼见过。铁了心往城上砸,内城这道墙撑不了两天。
可林川偏不打。
围着你,耗着你,一发一发地放炮,一刻钟的安生日子都不给。不打死你,专门恶心你。
他猜不透林川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要是能猜透,潼关就不会丢。
西梁王看他沉默着不应声,也不着恼,反倒笑了笑。
“猜不出来?那本王替你猜。”
西梁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慢了下来。
“本王在大乾朝堂蛰伏了几十年。汉人那套规矩,从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到领兵打仗的门道,看得比谁都多。”
他顿了一下。
“汉人那些中原士族、领兵大将,骨子里最在乎什么?”
没人接话。厅里这几个人,谁也没有主上跟汉人打交道的底子。
“名。”
西梁王自己给了答案,
“脸面,名节,青史留名。一刀砍了本王容易,可砍完了呢?屠戮王侯这顶帽子,林川不敢戴。”
远处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线还在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明明可以用炮把这道墙轰成碎砖头,人马一齐碾进来,半天了结。可他偏偏按兵不动,只围不打。白天不让你出去,晚上不让你睡觉。”
“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他要本王亲自出去,俯首称臣。他好演一出以德服人、不战屈敌的大戏。朝堂脸上有光,他自己落个仁义盖世的美名。”
“一箭三雕。”
有个万夫长一拳砸在膝盖上,骂了一嗓子:“汉人奸贼,做他的大梦!”
旁边几个人跟着低声骂了两句,骂完又都闭了嘴。
石虎没跟着骂。
他跪在那里,眉头越拧越紧,忽然开口道——
“主上,末将觉得不全是。”
厅里安静了一息。
西梁王的目光落过来。
石虎抬起头,声音沙哑:“林川这个人,末将在潼关和他交过手。他不是那种在乎虚名的人。如果只是为了逼咱们投降,他不需要这么耗。他有火器,强攻半天的事,犯不着在这跟咱们磨。”
他停了一下。
“末将觉得他在等什么东西。”
西梁王的眼皮跳了一下。
厅里一下子就静了。
“等什么?”有个千夫长忍不住问了一句。
石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末将直觉——他不急,是因为他手里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这句话一出来,刚才被西梁王说得心头微热的那些万夫长千夫长,脊背又凉了下去。
西梁王盯着石虎看了几息。
“你说得有道理。”
石虎一愣,没想到他会认可。
“他确实可能在等什么。”
西梁王说道,“可正因为如此,咱们更不能等了。”
他的目光从石虎身上移开,在厅里扫了一圈。
“不管他在等什么,只要咱们先动,他的招数就来不及用。”
这句话说完,厅里的气氛变了。
被困了两天两夜的人,已经不太敢去想“希望”这两个字了。那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东西,说不清是血性还是垂死挣扎,但它确确实实让众人的心里都多了些什么。
“这几天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西梁王扫了一眼众人,
“林川的兵力,不够。”
众人一愣。
“四个城门他堵得住,凭的是什么?是火器。把炮对着城门口一摆,骑兵再多,也得一拨一拨地往外挤。挤出去就是靶子。”
西梁王抬起手来,在半空画了一个圈。
“可长安内城,一圈二十里。”
石虎猛地抬头,瞳孔缩了一下。
西梁王看见了他的反应,笑了起来。
“明白了?”
石虎的呼吸变粗了。
“城墙……”
“没错。”
西梁王把身子往前一探。那张老脸上连日的疲态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烧着了,一层层地剥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城门堵死了没错,可咱们还有城墙!城墙挡得住外面的人进来,却挡不住里面的人出去。”
厅里头安静了两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个千夫长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主上……可咱们没那么多木头造梯子——”
“谁说要用木梯子?”
西梁王瞥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一匹马身上多少根缰绳、多少条皮绳?马鞍上的皮带子、肚带、胸带、缰嚼,再加上厚铠重骑那套皮具装,从马头覆到马尾,一匹马身上拆下来的皮子,拧成绳索少说一两丈。”
众人的眼睛亮了。
西梁王继续说道:“除了这些,再把营帐的帐绳割了,旗杆上的绳索解了,库房里但凡能搓成绳子的东西全搜出来。三天,做三千条绳梯出来,够不够?”
那个管辎重的老千夫长直接接了一句:“主上,军帐的牛皮条子韧性好,拆下来拧三股绳,一条够两个人同时攀。三天,足够了。”
“三千条绳梯。”西梁王竖起三根指头,“二十里城墙,每隔两丈挂一条。三万人翻城而出,东南西北,四面一齐动。”
“林川顾得了哪头?”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锤,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堂下的呼吸声开始变得又粗又急。
石虎已经在脑子里飞速地盘了一遍。
三千条绳梯,每条下十个人,一炷香的工夫全部放下去。林川的炮全摆在城门方向,城墙根底下没有炮位。弩手和步卒要从城门那边调过来,光跑路就得一盏茶。
一盏茶——够了。
可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主上,出去之后呢?”
他抬起头,目光很沉。
“三万人翻出了城墙,落在外城地面上。汉人反应过来把炮调过来,顶多两炷香。两炷香之内,三万人跑不出长安。”
西梁王摇了摇头。
“谁说要跑出长安?”
石虎一怔。
西梁王缓缓往椅背上一靠,
“出去之后,三万人全部散入外城。”
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一百零八坊。”西梁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汉人百姓全混在里头,这个时候散进去——”
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石虎,你当初把人散进外城的计谋,这个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