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的炮也太气人了。
也不打城门城墙,就是东边来一下,西边来一下,中间歇一阵子,刚把眼闭上,轰一声又一下,人从地上蹦起来,然后等着,等半天没声了,刚把眼合上,又他妈一声。
一点也不讲究章法,专门把人往疯了逼。
厅外面站着那几个亲卫,靠墙守着,有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额头都快磕到枪杆上去了。边上那个拿枪尾戳了他一下,那人赶紧把身子撑直,两只眼使劲睁着。
谁敢在主上面前打盹。
西梁王扫了那个亲卫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个时候,他也不在意这些了。
石虎跪坐在那儿,脊梁骨撑得笔直。
以前在帐里头商量事,他这么一坐就是半天,腰板硬得比铁椎还铁椎。现在局势到了这般境地,他的后背还是一分都没往下塌。
但这不代表他心底不烦躁。
连着两天往外试探,都没能顺利把王送走,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四个城门,全给汉人堵死了。
南面朱雀门,出去就是朱雀大街。
那条街宽得吓人,三十匹马并排跑都绰绰有余,从内城城门一直通到最南面的明德门,中间是一条直线,一个弯都没有。
汉人直接把炮摆在街面上,全部对着朱雀门门洞。骑兵从那里头冲出来,就是那条直路上的靶子。
前天夜里有个千夫长带了五百骑出去,想趁天黑冲一下,直接被炸死了一半。
东面延喜门那边,离东市不算远。
东市的火还在烧,烟和热气把那一片搅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汉人没怎么费事去布炮,直接拿坊墙塌下来的砖头烂瓦把延喜门前面的路给堵了,堵到齐腰那么高,后面藏着弩手。
马过不去这堆东西,人要翻也翻不过来。
白天弄了两拨人过去。
头一拨趁着烟大想去扒砖头,还没冲过去,砖堆后面就射出来一排弩箭,前头几个当时就倒了。后面的举着盾往上顶,才顶了一半,上面扔下来几颗雷,把人直接炸翻。
第二拨换了个路子,想从延喜门东边那条排水沟钻出去。
可沟里面被人灌满了石灰,呛鼻子的粉末直往肺里钻,第一个爬进去的人才爬了没多远,两只眼就翻白了,后面的人赶紧抓着脚腕子往外拽。拽出来以后嘴巴鼻子全都是白灰,咳了老半天,咳出来的都带血。
走不通。
西面安福门那边,街窄一些,两侧是以前衙门的围墙。
汉人在围墙上凿了几个洞,炮和弩手全蹲在墙后头,形成一个交叉的射界。门外三十步远的地方,拒马桩子钉了两排,中间拉着铁蒺藜绳子。
重骑兵穿着甲冲出去,马蹄踩到蒺藜上面,直接就废了。
今晚石达又带了三百个亲卫去试,他寻思着衙署那个围墙厚实,汉人炮的角度受限制,不一定打不开。
去了才知道,墙后面不光有炮,还有长刀、劲弩、火雷。
亲卫那边刚把拒马桩子拖开了半排,弩箭就射过来了。距离太近,皮甲根本挡不住,前面的人整片整片地往下倒,后面的人要往回撤,炮石又顺着墙根飞过来,落在人堆里炸开来。
等石达回来的时候,三百人就剩下一百七十多个。
他进了厅,在主上跟前跪下来,脑袋磕到地上。
“属下无能。”
西梁王看了他一下,就说了两个字:“起来。”
没骂他,也没说别的。
羯族主上不用去安慰底下的人。底下人打了败仗,回来跪着,主上说起来,那就是这事揭过去了。
石达起了身,退回到柱子那边,手搭着刀把站好。肩膀上面那道口子让甲片压着,又往外渗了些血。
他也没管。
还有北面的玄武门,石虎本来对那里的期待最高。
从宣武门出去,门外就是一片开阔的夹道,只要能冲过去,再往北,就是前朝无边无际的禁苑。
那禁苑方圆数十里,如今虽然已经荒废,可里头古木参天、荒坡连绵,沟壑纵横交错,还有陂池、密林、隐秘小径无数。只要能遁入禁苑深处,便能避开汉人的火器覆盖,借着林木与沟壑的掩护,直奔渭水北岸,逃出生天。
可没想到的是,汉人调了四十门炮堵在夹道那头,还让人连夜在门前头挖了三道横沟,沟底下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子。
白天有一队重骑硬冲。
跑在前面的马直接栽进沟里去了,后面的刹不住,摔伤了几十匹马。
而更缺德的是,汉人挖沟的时候故意留了两个口子。从城头上往下看,那两个地方没挖开,看着像能走的样子。重骑冲过去之后才发现,那上面就铺了几块薄门板,门板上头盖了层土。马一踩,门板就塌,底下全是桩子。
带队的那个万夫长回来以后,在厅前面跪了半个时辰,脸贴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石虎看着他:“进去吧。”
那万夫长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帅,我折了六十多匹马。”
“知道了。”石虎摆摆手,“进去跪着,在外头跪有什么意思,到主上面前跪去。”
那万夫长咬着牙站起来,跟在石虎后头进了厅。
西梁王看着他跪下来,看着他磕头,看着他额头上磕出血来。
“起来。”
还是两个字。
四个门全堵死了,出不去。
这个事情,厅里头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石虎在地席上跪着,石达站在柱子旁边,其余那几个万夫长千夫长,有的跪着有的站着,姿势都很规矩。
外面又响了几声炮。
距离远了点,落在内城东南角那个方向上,闷闷地响了一阵子。
灯火跳了两下,又矮下去一些。
西梁王在上首坐着,沉声开口问道:
“马料还有多少?”
管粮草的那个万夫长往前跪了一步,低着头回话。
“回主上,马料还够用一个月。”
“粮呢?”
“粮……不太够……”
那个万夫长停了一下,低声道,
“大部分存粮都在外城粮仓,没来得及往内城运,就……”
“够几天的?”
“差不多五天……若是每日减半的话,十天……再久的话,恐怕就得杀马了……”
杀马。
这两个字一出来,厅里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羯族人杀自己的马,那跟汉人烧自己家祠堂差不多。不是说不能做,而是如果真做了的话,人心恐怕就散了。
西梁王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就坐在上面,右手搭在膝盖上头,左手扶着扶手。灯光照到脸上去,褶子又比两天之前深了好几道。
外面的风灌进来,从门缝里头往厅里钻,吹灭了一盏灯。
黑暗把上座吞掉了,就剩两盏灯的光照着这几个人,影子拉在地上,又长又歪,扭来扭去。
有亲卫想去点灯,被西梁王摆了摆手,阻止了。
他在那片昏暗里坐了好一阵子,目光望向石虎。
“石虎。”
“在。”石虎抬起头来。
“你说说,林川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