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一听这个,来了劲头:
“哎呀那跟现在可不一样,全是无人打理的荒滩野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日里连牲畜都不愿落脚,更别说耕种。刮风扬沙,下雨积水,妥妥的废地一片!”
南宫珏再问:“那如今呢?”
周老六瞬间笑了起来:“如今不一样了!全是大家伙一锹一锄垦出来的良田!我家老二入了盛安军,立了军功,国公赏了十亩,今年开春早已种上庄稼,往后家里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台下笑声、议论声再度响起,人人听得真切。
待老农下台,沈怀璧摇摇头,冷笑一声:
“一介农夫的片面之言,作不得礼法依据。田地是荒是熟,是废是良,当以朝廷地籍备案为准,岂能凭百姓口述定论?”
“沈解元这话,说得极是公允。”
南宫珏轻轻拍了下案几,“那我再问你,若朝廷原版地籍之上,明确标注此地为荒滩废田、军垦待耕之地,你是否认可此处符合‘荒田改耕’的诏令规制?”
沈怀璧沉默两息,不肯落入圈套,毅然摇头:
“先生不必迂回绕弯。今日核心,只论授田合规与否。纵使此地昔日荒芜,经开垦成熟,也该遵循每丁五亩的定规。功赏犒劳,朝廷向来有定制,赏银、赏爵、赏布匹皆可,唯独不该滥赏良田。田为万民根本,军户独占大量膏腴,寻常百姓无田可耕,这便是不公、便是逾制!”
这番话紧扣民生大义,瞬间站稳了道义制高点。
南宫珏见他不肯入瓮,不慌不忙,转了个话题:
“沈解元立论堂皇,句句心系万民,令人敬佩。我只问一句,沈府家中,现有多少田地?”
沈怀璧一愣,朗声道:“寒舍有薄田三十亩,合族宗族田产,共计百余亩。”
南宫珏点点头,继续问道:
“三十亩私田,平日是你自家耕种,还是雇人耕作、佃户承种?”
沈怀璧脸色一沉:“此乃沈氏家事,与今日朝堂规制之辩无关,先生不必多问。”
“既然家事不愿多谈,那我便问天下公事。”
南宫珏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
“盛州城外良田万顷,你我皆知,真正落在寻常寒门小民手里的不足三成。余下七成沃土,尽数被各州士族、地方宗族牢牢把持。”
他停了一拍,偏头看向沈怀璧。
“沈解元口口声声体恤百姓、忧心田不均,为何偏偏只字不提士族囤田,独独揪着军垦荒田不放?”
这一问,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不少农户出身的百姓互相推搡着议论,有人已经开始拍大腿叫好。盛安军家眷那一片更是群情激昂,被王铁柱连连压了三次才勉强安分。
沈怀璧面色不变,冷笑一声:“先生所言,并无实证。空口白牙,信口雌黄,岂是论辩之道?”
“实证?”
南宫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了抬下巴:“徐账房。”
一个瘦小的中年人从台侧快步上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走路带风,显然早就候着了。
沈怀璧眉头一动。
准备得这么充分?
徐账房把册子往案上一摊,翻到标了红签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念。
“盛州城外五十里内,登记民田六十七万三千亩。三十亩以下小户,占总户数七成,田亩却不足两成。百亩以上大户,户数不足一成,田亩占据半数以上。”
最后这句话落下去,台上十七个举子的脸色,精彩纷呈。没人料到对方连田籍粗册都备好了,根本不给你含糊的余地。
台下一个老农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就说嘛!城东李家占了半条河沟的地,我们全村加起来还没他一家多!”
旁边有人接话:“何止李家!城北赵氏、南边孙氏,哪家不是几千亩起步?”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怀璧身后一名年轻举子坐不住了,站起来高声道:“田籍乃朝廷机密文档,你一个幕僚从何处得来?莫非是私窃官府档案?”
南宫珏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这位兄台,田籍粗册是每年张贴于府衙告示栏的公示文书,供百姓核对自家田亩登记有无差错。你身为盛州举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举子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了回去。
台下哄堂大笑。
有人喊了一声:“读书读傻了吧!”
南宫珏没有趁势追击那个年轻举子,而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怀璧身上。
“诸位都听清楚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朗声道:“都说田地是百姓根本,这话不假。可不知解元口中的百姓,究竟是哪一类人?”
“敢问解元,是周老六这般日日劳作、勉强糊口的农户?还是家中坐拥良田、雇佣他人耕种,坐收租利的士族子弟?”
又一名举子当即拍案而起:
又一名举子拍案而起,抬手直指南宫珏:
“你这是蓄意挑拨士农之间的关系!”
“挑拨?”
南宫珏看了那举子一眼。
“我把账本摊开,让在场所有人看清楚谁出力、谁得利,这叫挑拨?”
那举子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脸色涨红。
南宫珏也不为难他,收回目光,朝台下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诸位都是明白人,谁种的地,谁收的租,心里比我清楚。”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粗嗓门炸了出来:“说得好!老子搬过来之前,在老家种了二十年地,一年到头剩不下三斗粮!”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
“我从前租地,大半收成都要交给地主!”
“种子钱另算!”
“耕牛租用也要另算!牛拉坏了还得赔!”
这句不知道谁喊的,台下顿时哄笑一片。
笑声里夹杂着骂声,骂声里又带着几分酸楚。这些话,在场的农户憋了不知多少年,今天有人开了口,便再也收不住。
沈怀璧身后的举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写文章的时候,引的是经典,论的是大义,笔下的“百姓”是个抽象的词。此刻这些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泥土味和汗臭味,跟他们书斋里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个举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成何体统……”
旁边的同窗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闭嘴。
沈怀璧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
“南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