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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9章,釜底游鱼

作者:宿言辰字数:2.4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2 21:01:17
第1789章,釜底游鱼

几人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的那个低下头,目光躲闪。

“不知道啊,师兄……我们也是临时被叫上的,老师说备马车,我们就跟着去了……许是老师担心师兄们,我们哪敢多问……”

“担心我们?”沈怀璧的声音冷了下来,“盛州城每日都有学子论辩时政,老师从不过问,怎会突然担心我们?”

他盯着那个弟子的眼睛,

“况且老师前日还在书房整理《春秋》批注,亲口说这半月哪儿都不去,怎么突然就离开书院?”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再问一遍。”沈怀璧看着他们,“是谁让老师去的?”

几人被他看得受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师兄,我们真不清楚……老师的死,真的跟我们无关啊……”

“是啊师兄,跟我们无关啊……”

“我们要是知道会出事,打死也不会让老师去……”

“师兄你信我们……”

七嘴八舌,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沈怀璧盯着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了半晌,他转身就走。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窜上来——

他被人耍了。

半月前,城南望江楼……

那天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几个相熟的举子约着品茶,议论时政。

风雅之谈,本是常事,可不知是谁提起了靖安城。

谁?

沈怀璧猛地停住脚步。

他拼命回想……是谁先开的口?

一张脸浮了上来。

生面孔。

自称慕名而来,与诸君共论天下事。

那人坐在角落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往火上浇油。

“护国公此举,名为安军,实为养私。”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太祖立国,便严防武人干政、军户坐大,如今这般光景,与前朝藩镇何异?”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一声声诘问砸下来。

茶凉了,众人的心却热了起来。

群情激愤。

举子们最热衷于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沈怀璧身上,因为他是去年的解元,盛州士林的领头人。

那些目光里带着期许,带着热切,也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他当时只觉得热血沸腾,觉得自己是在为天下读书人仗义执言。

现在想来——

沈怀璧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那份《讨田疏》。

田亩数目、户籍丁口,是一个叫方仲的举子提供的,说是他在府衙当差的远房亲戚冒死传出来的。

冒死?

呵。

府衙的机密文档,一个远房亲戚就能“冒死”传出来?

他们当时怎么就没人追问那个亲戚姓甚名谁、官居何职?

所有人都被那股“为民请命”的热血冲昏了头,谁还顾得上细究来源?

还有那几个平日里最沉稳的师兄——

沈怀璧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是他们拍的桌子。是他们说“此事孰不可忍”。是他们非要他领头,去靖安城当面辩个是非曲直。

沈怀璧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一环扣一环。

望江楼里的生面孔、方仲手里的机密数据、师兄们反常的激愤、府衙备案文书的“失窃”——

全是棋子。

而他沈怀璧,就是那匹被蒙住了眼睛、只知奋力拉车的蠢马。

不。

不止他。

老师也是。

老师的脾性,他最清楚不过。最重体面,也最爱惜羽毛。这等抛头露面的论辩,在老师看来,近乎市井吵闹,他向来不屑一顾。

若非有人刻意撺掇——甚至是用什么他不知道的手段相逼——老师绝不会亲身前往靖安城那个校场。

而老师去了。

然后老师死了。

沈怀璧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走到拐角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嘶——”。

沈怀璧脚步一顿,回过头。

廊柱后面探出半张脸来。

朱明远。

老师门下年纪最小的弟子,今年才十九,平日里话不多,在众人之中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冲沈怀璧使了个眼色,朝后院角门努了努嘴。

沈怀璧心中一动,什么也没说,径直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假山,站在角门附近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朱明远的脸一块亮一块暗,神色紧张。

“师兄,我不敢在他们面前说。”朱明远压着嗓子,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

“今天午前,有个人来找过老师。”

沈怀璧浑身的血一下子冷了半截。

“什么人?”

“没见过。四十来岁,瘦高个,颧骨很高。”朱明远努力回忆着,“我当时在书房外头的院子里晒书,看见那人从前厅出来,老师亲自送到门口。”

“老师什么表情?”

朱明远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脸色很难看,也不是生气,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说不好,好像有点……怕对方。”

沈怀璧的瞳孔骤然一缩。

怕?

老师一生傲骨,连州府大员都敢当面驳斥,何曾怕过谁?

“那人走了之后呢?”沈怀璧追问。

“老师在门口站了好一阵,一动不动的,像是……被人抽了魂似的。”朱明远咽了口唾沫,“然后回书房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就让备马车,说要去靖安城。”

“那人有没有留下名帖?”

“没有。”朱明远摇头道,“连茶都没喝,前后待了不到一刻钟。但是……”

“但是什么?”

朱明远犹豫了一下,

“我瞧着那人走路的样子,不像书生。腰杆子挺得很直,步子又快又稳,倒像是个……做官的。”

“做官的?”沈怀璧心头一凛,“你怎么这般笃定?”“因为——”

“因为什么?快说!”沈怀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朱明远吃痛,把身子凑得更近了。

“那人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截东西。”

“什么东西?”

“绿色的,像是……官服的内衬。”

沈怀璧脑袋嗡的一声。

他松开了朱明远的手腕,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槐树干上。粗粝的树皮硌着脊梁骨,他却浑然不觉。

绿色内衬。

大乾官制,七品以下着青,六品着绿。

京官六品的袍服,外罩常服时不显,但内衬用的是工部统一织造的松花绿细绢,与地方官服用料截然不同。

“师兄?”

朱明远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怀璧沉默着,眉头紧紧蹙起。

区区一个六品京官,不留名帖,不报来历,不喝茶,不寒暄,前后不到一刻钟,就让一代儒宗面露惧色、乖乖听命……

这个人……得是多大的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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