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天色正卡在黑白之间,屋檐下的灰尘还没落尽,街口已经点起了灯。
沈怀璧没有点灯,进门后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厉害,连木窗被风推开的轻响都格外分明。
他把南宫珏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每一步都咬得极紧,像是早把对方的退路算死了,再逼着人往自己圈好的那条路上走。
这个人,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怀璧低头看着桌面,校场那一幕又冒了出来。
南宫珏站在高台上,面对老师那番诛心话,面对满场敌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时他只觉得,这人嘴上利索,能把人说得下不来台。
如今才明白,真正难缠的,不是嘴,而是算计。
嘴皮子好的人,书院里一抓一把。
可把所有人的路都算进局里,这种人才真的深不可测。
他低低笑了一声,起身去点灯。
火苗跳起来,屋里亮了些。他把纸铺开,镇纸压好,墨也研开了。做这些事时,手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状纸。
笔蘸了墨,停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
南宫珏说得明白,不写道理,不摆典故,只写冤。道理是给人挑刺的,冤屈才是给人看的。人要是连冤都看不见,那再漂亮的文章也是废纸。
他闭了闭眼,老师的脸慢慢浮出来。
不是校场上倒下去那一张面孔,而是更早一些,他刚进明德书院那年,老人坐在讲堂上,手里捧着《春秋》,讲到“弑君”二字,停了片刻,抬头看着满堂弟子,说过一句话。
“一个‘弑’字,千古定论。史笔落下去,轻易改不得。做人也是如此,最怕的不是做错,是被人用错了字。”
被人用错了字。
沈怀璧睁开眼,落笔。
“学生沈怀璧,明德书院门下,泣血陈情——”
第一行写下去,后头便顺了。
他写老师三十年教书育人,写魏宏如何侍奉师长,写葛大夫如何悬壶济世,写三个人如何在几日之内接连死去。写魏宏颈间那两道勒痕,写钱家如何把他逐出门外,写望江楼里昔日同窗避他如避瘟神。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垂眼看着满页墨迹。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也没有半个脏字,可每一笔都往人心口上戳,戳得人发闷。
他把状纸放到一边晾着,又抽出第二张纸,写口供。
从老师论辩,到气急晕倒,再到回书院,大夫诊治熬药,老师离奇身死,以及第二天的血书声讨、魏宏之死、葛大夫落水,凡是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一条条列出来。
时辰、地点、人物,全都写明白。
屋里的灯芯越烧越短,桌上多了两份东西。等他搁下笔,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浸湿了一片。
只剩第三件事了。
两日后,十里亭刺杀。
他吹灭灯,躺了下去,脑中来回翻的,除了老师的脸,还有南宫珏那张平静得过分的神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对南宫珏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校场上那个温文尔雅、引经据典的青衫文士,不过是这个人露出来的一面。
而藏在底下的那一面——
运筹帷幄,杀伐果断,落子无声。
这才是护国公帐下第一谋士的真正面目。
……
靖安城,南宫珏书房。
灯还亮着。案上摊着盛州舆图,旁边压着几张刚送来的密报。
陆十二站在门边,腰背挺得笔直,脚尖却没闲着,左一下右一下,踩得地砖轻轻作响。
南宫珏抬头看了他一眼:“脚痒?”
陆十二咧嘴笑起来:“先生,手也痒。”
这话倒不假。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他。
陆沉月听说十里亭有人要杀沈怀璧,当场把手往桌上一拍,眼里全是跃跃欲试。
“我去!”
芸娘和秦砚秋一左一右把她按住。
一个说:“你是护国公府三夫人。”
另一个说:“你一出手,明日盛州城里就会传,护国公府派夫人夜袭士林。”
陆沉月还不服:“我蒙面。”
秦砚秋看着她:“你那把剑蒙不住。”
芸娘补了一句:“你的身段也蒙不住。”
陆沉月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最后只能拍桌子骂了一句:“那就派个能打的去。”
于是,陆十二被拎了过来。
他养伤养了大半年,骨头早长牢了。后来又被那老道士收去练了几个月,现在的身手,估摸着陆十八他们三个打他一个都够呛。
如今总算有差事上门,别说是杀手,就算十里亭下蹲着三只野耗子,他都能追出二里地,抓回来给南宫珏验明正身。
南宫珏把桌上的一枚棋子推到舆图上,落在“十里亭”三个字旁。
“别光想着动手。”
陆十二凑过去看了一眼:“先生放心,我懂。先问清楚,再打。”
南宫珏抬起眼:“问不清楚呢?”
“那就打清楚。”
“……”
南宫珏捏了捏眉心。
三夫人的人,可真是从根上长得齐整。
他伸手点了点舆图。
“城西车马行到十里亭,中间那几个地方适合制造意外,你查清楚。”
“先生,他们不会动手杀人?”
“我原本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现在确定了。”
南宫珏说道,“他们选择的杀人方式,是让马车失控,摔进沟里。”
陆十二恍然大悟:“够黑。”
“所以你要查清楚,那条路上,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逃,记清楚。”
陆十二眨了眨眼:“先生,我不用逃。”
南宫珏看着他,叹了口气:“对方会逃啊。”
陆十二总算明白了过来:“哦。”
“要抓活的。”
“明白。”陆十二顿了顿,问了一嘴,“若对方人多呢?我两只手最多抓四五个……”
南宫珏抬眼看他:“你说呢?”
陆十二愣了愣:“懂了,我把他们腿都打折,保证一个都不死。”
“别大意。”南宫珏把棋子丢回棋盒,“对方说不得会有什么阴险手段,你功夫虽高,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知道了。”
“后天下午,去客栈取一套沈怀璧的衣裳。”
“谁穿?”
南宫珏抬了抬下巴:“你。”
陆十二:“……”
他沉默了半晌。
“先生,我一个江湖人,你让我去扮沈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