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狱审讯房。
墙上几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人脸阴一块亮一块。
方德庸坐在条凳上,双手被铁链锁在面前的木桩上。邢卜通坐在对面,口供摊开,翻到标了方德庸名字那一页。
“方大人,认不认识一个叫顾老六的人?”
方德庸眨了眨眼,脸上挤出一副无辜的神情。
“谁?”
“顾老六。绿林出身,鹰爪功,替你办过差事。”
“不认识。”方德庸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邢大人,我翰林院的人,认识的都是读书人,哪里认得什么绿林的?您搞错了吧?”
邢卜通把口供往他面前一推。
方德庸低头扫了两眼,瞳孔陡然一缩。
若非邢卜通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这上面写的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铁链哗啦一响,方德庸身子往前探了探,
“邢大人,凭几个江湖混子的一面之词,就把朝廷命官拖进内狱?你们缉拿司有刑部堂官的批文吗?”
邢卜通没作声,靠在椅背上看他表演。
方德庸似乎壮了胆,声调陡然拔高:“我是永和十三年三甲同进士!翰林院六品编修!你一个缉拿司主事,凭什么关押朝廷命官?这是私刑!”
邢卜通端起茶碗,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方编修,喊够了没有?”
方德庸一愣。
“喊够了我说两句。”
邢卜通拿盖子慢慢拨着茶叶,“你方才提到批文、律令,说得挺全。看来确实在翰林院待久了,文书规矩烂熟于心。”
“那我问你——”
他把茶碗往旁边一顿,当的一声。
“你替人安排杀手去黑松坡截杀当朝解元的时候,走的是哪条律令?援的哪个例?”
方德庸脸色顿时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邢卜通冷笑一声,从口供底下抽出一张纸。弯路、坡道、乱石沟,墨点标得清清楚楚。
“认识吗?从你手底下的人身上搜出来的。”
方德庸眼珠子在草图上停了两息,喉结滚了一下,猛地摇头。
“不认识!你这是栽赃!!!”
邢卜通把草图收回去,又摸出一张银票收据,搁在桌面上。
“城西车马行,有人付了五两定金,租一辆马车。掌柜说,付钱的人矮胖身材,说话带京腔。”
方德庸的肩膀顿时僵住了。
“掌柜还说——”
邢卜通抬起眼,盯住他,
“这人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指甲。”
他抬了抬下巴:“方编修,麻烦,把左手伸出来。”
方德庸的左手猛地一缩,铁链跟着响了一声。
他没有伸手。
审讯房里安静了下来。
方德庸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一阵阵地变——从强撑到犹疑,从犹疑到慌张,最后定格在一片惨白上。
但嘴唇紧抿着,牙关咬得很死。
看来打定了主意,死活都不会松口。
邢卜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袖中,看了方德庸一眼。
那个矮胖的身影缩在条凳上,铁链垂着,背佝偻着,像一只被夹子咬住腿的肥硕老鼠。
“方编修,你不急,我也不急。内狱清净,没人打扰,你慢慢想。”
邢卜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想明白了叫一声,我随时来……不过得提醒你一句。”
方德庸抬起头。
“你关在这里的事,翰林院那边还不知道。”
邢卜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但你觉得,能瞒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方德庸的瞳孔缩了缩。
“等上面那位发现你不见了——”
邢卜通偏了偏头,“你猜他第一个念头,是救你?还是灭口?”
方德庸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瞬间瘫在了条凳上,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邢卜通没再多看他,转身出门。
门从外头落了锁。
他站在狱道里,对身边的狱卒低声道:“饭照给,水照给,别动手,但不让他睡。隔一炷香进去添一次灯油,每次多看他两眼,别说话。”
狱卒应了一声。
邢卜通揉了揉后颈,沿着阴暗的狱道往外走。
这胖子的嘴虽然硬,但硬得有限。
口供、草图、银票、半截指甲,四样东西已经足够给他定罪了。他现在死咬不松口,根本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怕。
刚才最后那句话,就是一把刀。
从今夜开始,方德庸每多待一个时辰,脑子里那把刀就会多转一圈——
大人会不会以为我招了?
大人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大人……还会不会救我?
恐惧会自己长大。
邢卜通不急,他只需要等。
等那颗种子,在方德庸脑子里,生根发芽。
……
第二日。
翰林院点卯册上,方德庸的名字后头空着。
周继翻到那一页,没动声色,把册子合上,递回给点卯的小吏。
“方编修今日告假了?”
小吏摇头:“没收到假条。”
周继嗯了一声,又问一句:“昨儿散值时见着他没有?”
小吏想了想:“昨日方大人走得早,申时不到就出去了,说是家里有事。”
周继没再问,迈步往自己的值房去了。
关上门,他把茶盏搁在桌上。
方德庸这个人,别的毛病不少,但有一样好——从不旷值。翰林院规矩严,方德庸在这里混了七八年,什么时候缺过卯?
周继坐了片刻,叫来一个跑腿的小厮。
“去城南方宅看看,方编修是不是病了。若是病了,问清什么症候,回来禀我。”
小厮应声去了。
周继坐回案后,翻开今日要批的文书,看了两行,一个字没进脑子。
沈怀璧那边,该有消息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半个时辰后,小厮回来了。
脚步比去时急了两分,进门时还差点绊在门槛上。周继正端着茶盏假装看文书,余光一扫,小厮那张脸就不对。
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怎么说?”
“周大人,方宅那边……”
“痛快点。”
“方宅说,昨晚方编修还好好的,晚饭都是自己吃的,还跟小妾说了两句话。可今早起来,人没了。”
周继的手停了。
“什么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