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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4章,城府藏刀

作者:宿言辰字数:2.3千字更新时间:2026-07-15 23:01:12
第1904章,城府藏刀

所有市舶司吏员,怎么可能全查得清?

王周诚是实打实查出来的。剩下那些人,有的查到一点尾巴,有的只是名字在几份账里露过头。

之所以一口气全绑了,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印象——

暗稽司什么都知道。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

你扛,隔壁那位未必扛。

官场上最硬的骨头,不怕刀,不怕棍,就怕旁边那根骨头先软。

至于留下来的六人,也不是什么白莲花。

只是手脚干净些,胃口小些,胆子也没那么肥而已。

市舶司不能直接停摆。

番商的船还停在外港,广州城十几万张嘴靠海贸吃饭,真把关口封死,土司没急,百姓就会先骂娘。

公爷说过,办事不能只图痛快,砍树也要看倒向。

砍错了,砸的是自己人。

陈默伸手翻开另一份册子,上面记着广州府这些年的税银转运数额。

有趣的是,永和二十年之后,广州报给户部的商税年年增长,可市舶司抽分的货量却有几类对不上。

胡椒少报了,税银却没少。

沉香少报了,库银反倒多了一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怕账面太难看,拿别处的银子补了窟窿。

补窟窿的人,肯定不是小吏。

小吏没这个财力,也没这个胆子。

陈默把册子合上。

这几日的雷霆手段打下去,广州各衙门该有动作了。

市舶司只是一层皮。揭了皮,底下是骨头,骨头里还藏着筋,筋连到哪里,连到多远,得一根一根往外扯。

可扯之前,得先保住命。

这里是广州,不是盛州。

在盛州,暗稽司背后站着公爷,站着皇帝,站着已经被收拾服帖的江南军政。

在广州陆上,他们满打满算五百人。

对方呢?

府衙、巡检营、水师、土司、牙行、番商、票号、书坊、码头帮派……明里暗里,成千上万,哪一处都能伸出手来捅一刀。

要是明刀倒好说,干呗,谁怕谁呀。

怕的是暗箭,比如夜里一壶酒,饭里一撮药,巷口一辆失控的马车。

广州这地方,杀人不必见血。

让一个人“失足落水”,比在盛州街头买碗馄饨还顺手。

陈默把手里的花名册合上,抬头看向百户。

“驿馆这边,加两层岗。”

百户点头,刚要记,陈默又补了一句:

“不是站给人看的,前门、后门、厨房、柴房、马厩,都要有人,更夫换成咱们自己人,夜里巡两遍改四遍,暗号半夜换一次。”

百户表情一顿:“大人,半夜换暗号,弟兄们怕是……”

“怕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

百户立马低头:“属下多嘴。”

“睡迷糊了记不住,就让他站门口吹一夜风,醒醒脑子。”

陈默把茶盏推远了些,又道:

“厨房换人。水井封一口,留一口。留的那口派两个人守,井绳、木桶都换新的。所有吃食,先让狗试。”

百户愣住,迟疑道:“大人,咱们没带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默抬眼看他。

百户后背一紧,马上明白自己问了句蠢话。

陈默骂道:“没带不会买?广州城这么大,连条狗都买不着?买不到就去码头抓。抓不着,你自己试。”

旁边做记录的小旗官没憋住,肩膀抖了一下。

陈默转头看过去。

那小旗官立马把脑袋埋进册子里,装作自己是个没长耳朵的。

百户忙不迭道:“属下这就派人去买狗,买两条?”

“买四条。”

陈默琢磨了一下,说道:“一条试饭,一条试水,一条看门,一条留着替你们醒酒。别买太胖的,胖狗跑不动,叫起来还喘。”

百户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陈默看着他那副样子,火气消了些。

这些暗稽司弟兄,都是从盛安军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了,也有几个铁林谷的绿林弟兄,身手都好得很,盯梢、拿人都不差。

可岭南的阴沟多,不能拿江南的章法硬套。

他敲了敲桌面。

“再派人去虎门那边,别只盯船,也盯广州水师的人。”

百户一愣:“盯那个张千户?”

“对。”

陈默点头道:“张千户若是装病,就把给他看病的大夫记下来;若是修船,就查修船的木料从哪家船厂出,谁送的料,谁签的单;若是说海匪来了,就问他海匪姓什么,哪年生人,祖坟埋哪儿。”

“他既然敢拿海匪当幌子,就让他把幌子缝圆点,缝不圆,老子替他把脑袋缝进去。”

百户听得心里痛快。

广州水师这几日演得太敷衍。暗稽司前脚封了市舶司,后脚张千户便把巡船调去伶仃洋东面,说什么潮州方向有海匪。

这事要说是巧合,狗都不信。

嗯,等会儿买回来的狗也不会信。

陈默又道:“府衙那位周师爷,晾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带进来。”

百户问:“见还是不见?”

“见。”

陈默拿起那张薄纸条,弹了一下。

纸条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贵使莅临,何故未持照会?

好一个照会。

市舶司烂成这样,广州府这些年坐在旁边,装聋作哑,商税的窟窿补得漂漂亮亮,银子却一车一车流进私库。

现在暗稽司踹门查账,他们倒想起规矩来了。

真讲规矩,也不至于把广州这扇海门,卖给土司和翰林院那帮清贵老爷。

“人家问我为何未持照会,我总得给个答复。”

百户眨了眨眼:“怎么答?”

陈默把纸条压在茶盏底下。

“告诉他,照会在路上。”

“啊?”

百户没听明白。

陈默补了一句:“跟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一块儿在路上。”

“啊???”

百户更懵了。

陈默看他们两个傻站着,抬手赶人:“滚滚滚,一个个脑袋里装的都是潮水,涨一会儿退一会儿。”

百户赶紧抱着册子退下。

屋里只剩陈默和那名小旗官。

外头雨又下了一阵,刚停,檐角还在滴水。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番商吵价的声音,夹着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响动。

广州城已经醒了,热闹照旧,谁也看不出这座城的水底下,正有几根绳索被暗稽司一寸寸勒紧。

小旗官低声道:“大人,罗千户那边若拿住船,消息一传回城里,府衙、水师、土司那边怕是要急。”

“急就对了。”

陈默重新翻开花名册。

“他们不急,咱们怎么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

小旗官点头,想了想,又问:“若他们狗急跳墙呢?”

陈默停笔。

他抬头,看向门外灰白的天。

“那就让他们跳。”

他在花名册上圈下“周伯年”三个字。

“墙外头,早就挖好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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