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仓巷,紧挨着市舶司后巷。
这里本就是堆放胡椒、苏木、瓷器的中转仓储,连片旧仓层层叠叠,高墙夹着丈余宽的狭长通道。平日里除了差役和商家,也很少有外人过来,所以一旦打起来,不会误伤无辜百姓,这也是陈默选择这里设伏的原因。
嘈杂的人浪如同沸腾的潮水,穿过市舶司,嘶吼、叫骂、推搡声,很快弥漫过来。
佯装抵挡不住的暗稽司差役步步向后退让,刻意露出疲弱之态。前头被谣言冲昏头脑的乱民疯了一般朝前猛追,上千人头挨着头、肩擦着肩,后面的人完全看不清前方局势,只被周遭汹涌的人群裹挟着往前。
街边原本不少看热闹的闲杂路人、挑货小贩也躲闪不及,硬生生被夹进人流里。
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涌进南仓巷,顿时把巷口塞得水泄不通。
后段还有源源不断的百姓、牙行打手、雷土司私兵源源不断往里涌,少说也有两三千人的规模。
而在巷道外围的开阔街口,迟迟抵达的巡检营兵马列着松散长阵静静立在原地,刀枪齐齐杵在泥土里,没有半分上前拦阻的意思。
带队的是个千户,姓卢。此刻骑在马背上,手按腰间刀柄,目光慢悠悠瞟着源源不断往南仓巷里涌的人流。
不远处,数百名府军团练排成几列散兵线,更是散漫不堪。
他们明明距离巷口不过百十步,只要上前横起刀盾,便能轻易截断人流、稳住局面,可现在这个架势,很明显,全都揣着同一副心思,就是冷眼旁观。
上头早就暗中传了话,不许他们插手,只在外压阵观望。
雷土司的人已经混进去了,打是肯定会打起来的。至于打杀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在乎。
谁让里头被围的暗稽司那帮人,不通人情世故呢。
打得越凶、伤得越重、闹出的人命越多,对他们越是有利。
他们就安稳守在外围,坐等巷内血光漫天,再以“镇压暴乱”的名义进场收拾残局,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暗稽司头上。
到时候,无非就是几封奏折而已,把情况说明一下,人证物证俱在,谁也折腾不起来。
朝堂上,自然有大人物替他们开脱。
就在外面的人心中打着好算盘的时候,里面,人群已经冲到了巷子中央。
异变骤生。
两侧原本紧闭的仓门,轰然撞开。
十几队全副披甲的暗稽司精锐鱼贯杀出,五人一组,朝混乱的人群狠狠撞了过去。
他们都是清一色军中历练出来的老手,铁包头实木棍紧握在手,前排厚木盾墙轰然横推而出,硬生生撞碎了最前排的人潮。
那帮冲击的乱民何曾见过这种阵势,甫一接触,便是一片人仰马翻、哭爹喊娘,冲在最前头的人当即被撞得仰面倒地,重重砸在身后人堆里。
紧随其后的差役抡起沉重铁头棍,下手稳准狠,专朝发力关节而去。
手腕、尺骨、膝盖、小腿胫骨,皆是一击便能废掉行动力,却不至于当场毙命的要害。
冲在最前的络腮胡牙行打手刚举扁担格挡,铁头棍带着千钧力道斜劈而下,“咔嚓”一声脆响,尺骨当场弯折变形。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没冲出喉咙,第二记横扫重重砸在膝弯,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剧痛之下浑身抽搐。
暗稽司小队毫不犹豫,径直踩着地上的人就往前撞。身后跟着的弟兄们则密切配合,摁腰锁腕压制身形,手上的麻绳快速一缠一系,浸透油污的破布狠狠塞进嘴里,直接把人拖到后头扔进仓库。
仓库里头,自然早已安排好了人手看管。
巷道空间太过狭窄,前排人群瞬间溃败向后冲撞,后队还在拼命前挤。
两股巨力狠狠对冲,成片人轰然摔倒,叠成层层人堆,数十只脚疯狂踩踏下来,断扁担、碎裂竹筐横插在人堆之间,有人胳膊被竹刺扎穿,哭喊闷在人堆里根本无人顾及。
原本挑头煽风的几个蓝褂牙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跑,可狭长巷道前后堵死,两侧高墙无路可攀,根本没有逃窜空间。
一名身形彪悍的壮汉抄起插在货堆旁的铁鱼叉猛刺上前,差役横棍硬砸叉杆,震得对方虎口崩裂流血,鱼叉脱手飞射出去。壮汉失神一瞬,铁棍横扫砸在小腿骨上,重心一歪重重扑倒。
暗稽司众人分工明确,前面小队负责击伤控敌,后面轮番上前捆绑拖押,配合丝毫不乱。
这些人本就是从盛安军精锐里层层筛选出的善战之士,见过沙场厮杀,对付一群没有阵型、兵器杂乱、心气浮躁的乌合之众,完全是碾压之势。
但凡有人挣扎反抗,抡起棍子就砸,半点情面不留。
说白了,无辜百姓在这种情形下,根本不会抵抗。只有那些混在乱民里头的心怀鬼胎的家伙,动弹一个收拾一个。
可怜那几百名雷土司的私兵,他们本以为暗稽司只是类似衙役捕快那种身手,为了掩盖身份,只带了柴刀、短矛、木棍这类粗劣家伙,没有配备厉害的兵刃,更别提制式铠甲护具了。
反观暗稽司的人手,全都是皮甲加钢片,全副武装,外罩黑衣。万一真遇上麻烦,还有铁雷和劲弩的后手,区区一帮山民,根本算不上威胁。
这帮私兵原本盘算借着人潮冲到巷道深处,制造死伤惨案后从后河水道遁走,可此刻整条巷子早已变成封闭口袋,前面被盾队封死,退路也彻底断绝。
走投无路之下,土司私兵勉强结成小股抱团反扑,可三五名差役合围而上,几根铁棍轮番砸击,转瞬便打得骨痛筋折,一个个瘫倒在地。
一名土司汉子不甘心被缚,挣扎着嘶吼叫嚣:
“我有户籍!隶属广州府巡检营辖下!你们无权拿人!”
按住他的差役眼皮都不抬一下,手肘发力,棍尖狠狠戳在他肋下软肋,剧痛瞬间让这人弓成一团虾米,疼得浑身哆嗦。另一人麻利反剪双臂捆紧,油污破布堵住他的嘴,冷声道:
“有户籍正好,审的时候,少不了你们的供词。”
巷道后段连通后河,岸边早停泊两艘暗稽司租下的快船,水面布下值守人手。
几名胆大的乱民想要攀爬数丈高仓墙跳河逃命,墙顶早埋伏了值守兵卒,伸手一把攥住后领狠狠掼摔在地,摔得骨裂晕厥,紧跟着绳索上身,拖至岸边看管。
巷外围观的人群看不清内里惨烈景象,只听见巷道中连绵不绝的棍击闷响、此起彼伏的痛嚎惨叫,外头不少人还误以为暗稽司被乱民重创,嘶吼着往里增援。
一时间,混乱声震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