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雷土司的后续人手一股脑灌进巷子，周伯年才把那口悬了半日的气松下来。
他坐在轿里，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朝外招手。周师爷会意，凑过去。周伯年压低声音交代了两句，无非是“火候差不多了”“该让官兵露个脸了”。
周师爷点头，提着袍角往巡检营那头小跑。卢千户骑在马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巷口的人潮往里挤。周师爷凑到他马镫边，仰头低语几句。
卢千户听完，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手往前慢悠悠一挥。
几百名兵卒这才端起刀枪，吆喝着朝巷子压过去。
这副做派，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明白——走过场罢了。
先放雷土司的人进去把事闹大，等暗稽司那帮愣头青被打得七零八落，再以平乱的名义进场收尾，到时候人证物证一摆，谁也翻不出花来。
周伯年掀着轿帘的一角，看着这群兵卒磨蹭往前挪，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这些人他用惯了。
岭南的兵，吃岭南的饭，办岭南的事，懂分寸。
官兵一动，外围那些还在伸脖子张望的百姓总算回过神来，知道要出事，呼啦一下作了鸟兽散。卖鱼的拎起木桶就跑，看热闹的连板凳都不要了。一时间鸡飞狗跳，烂菜叶、碎竹筐、断扁担撒了满地。
官兵踩着这一地狼藉，慢吞吞往巷口挪。
巷子里的棍击声、惨叫声还在往外冒，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卢千户勒住马，停在离巷口三十步的地方，不再往前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火候。
没过多久，巷子里钻出来一名百户，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
“千户。”
“怎么了？里头死人了？”
“您……您还是过去瞧一眼吧。”
卢千户眉头拧了起来。
雷土司那帮山民，下手向来没个轻重，莫不是真把人打死了一片？真要闹出几十条人命，这事就算最后扣到暗稽司头上，收场也得费不少唾沫。
几封奏折来回扯皮，少说也得折腾半个月。
他甩了下缰绳，黑着脸催马过去。
巷子里，刚进去的那些兵卒们，一个个都傻愣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卢千户骂骂咧咧往前几步，兵卒们赶紧让开了一条通道。
其实他们不用让路，卢千户骑着马，已经看到了里头的场景。
他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巷子里，没有他想的那种尸横遍地，也没有暗稽司被乱民踩在脚下的狼狈相。
正相反。
狭长的巷道两侧，仓门全敞着。地上趴着黑压一片人，少说三五百号，手全被反剪着捆死了，嘴里塞着破布，有人痛苦呜咽着，显然被揍得不轻。几十个黑衣差役不紧不慢地往里拖人，拖一个，捆一个，再扔进仓库，动作熟练得跟码头上码货似的。
卢千户脑门子上的汗顿时就下来了。
他这辈子见过押解，见过械斗，见过官兵清场，可没见过几百号活人被人捆成这副模样，被人像猪一样往仓库里扔。
甚至，他都没瞧见一具尸首！
打成这样，居然一个没打死？
这他娘的……是冲着活口来的。
卢千户后脖颈一阵发凉。他原本盘算的是进去“平乱”，把死伤都算在暗稽司头上。可眼下人没死，反倒一个捆得结实实，嘴里那供词，谁说得清会咬出谁来。
一名暗稽司百户直起腰，瞥见巷口骑马的卢千户，也不客气，抬手招呼了一声：
“千户大人来得正好。”他扬声道，“这些人，正愁没地方关，您营里地方宽敞，借用借用？”
卢千户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那百户见他不应，也不强求，转身又拖起脚边一个家伙，麻绳一缠一勒，破布往嘴里一塞，丢进仓门，干净利落。
巷子深处，还有零星的闷响和惨叫，一声接一声，却越来越稀。
卢千户喉咙发紧，慢回过头，朝身后那几百名端着刀枪、却谁也不肯往前迈的兵卒看了一眼。
没人敢和他对视。
他忽然明白，今天这趟，怕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卢千户，名叫卢敬文。
名字文气，人却是个混官场的老油条。早年在广州府巡检营里熬资历，熬了十几年，刀没拔过几回，酒局倒是没少坐。靠着给周伯年跑腿，又替几家牙行压过事，才爬到千户的位置。
他今日来，本以为只是演一场。
暗稽司被乱民冲了，雷土司的人下了死手，府衙再出来“镇乱”。到时候，巡检营进场抓几个倒霉鬼，收几具尸，写一封漂亮公文，说暗稽司擅动民心，激起商乱。
多顺手。
可眼前这局面，把他的算盘珠子全摁进了泥里。
卢敬文嗓子干得发紧，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官威：“你们暗稽司激起民变，又私自捆押百姓，本官还没问你们的罪，你倒先反过来质问起本官了？”
那百户把铁头棍往肩上一搁，斜眼瞅他。
“千户大人这话说得有意思。”他指了地上趴着的那一片人，“您瞧，这些个‘百姓’，腰里揣刀的，手上有茧的，还有人说自己‘隶属巡检营’的，哪一个像是来码头扛包讨饭的？”
卢敬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千户大人带着几百号弟兄，杵在巷口看了大半个时辰。乱民冲市舶司的时候您不拦，这会儿人都让我们捆齐了，您才骑着马姗来迟。”
百户笑了一声：“您是来平乱的，还是来收尸的？要我猜，您原本是打算收尸的吧？”
卢敬文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巷子深处又传来两声闷哼，紧接着是麻绳勒紧的动静。那百户回头扫了一眼，回过头来时神色没什么变化。
“千户大人若是没别的吩咐，就请让一下。”他朝身后努嘴，“这些活口，得赶紧押去看管，耽误了审讯进度，您担待得起？”
卢敬文勒着缰绳，强自挺直了腰。
“国有国法。”他干咳一声，端出官腔，
“便是要审，也得把人交到府衙手里，由府衙问个明白，给你们一个公道。你们暗稽司私自捆人、私设牢狱，眼下又要私自动刑问供——这是要无法无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