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个波斯大胡子商贾面色呆滞,脸上还有道伤。
而在他旁边,则紧紧缩着两名身材高挑、衣着暴露的番邦女子。
这是罗千帆前夜在黑牙礁追杀走私船时,附带捞上来的“战利品”。
当时一艘走背字的波斯商船,眼看前方炮火连天,怕受池鱼之殃,慌不择路之下直接撞上了暗礁,船底被捅了个对穿。
船沉了,人也淹死了不少,只救上来十几个。
后来随船的通事一问,这两名金发碧眼、肤白如雪的女子居然大有来头。
传言是波斯商人从大秦国花重金买来的极品双生子,原本是准备送往京城,进献给大乾皇帝享用的贡品。
百户百无聊赖地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眼。
两个所谓的“大秦绝世美人”此刻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那深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惊惶的泪水,水绿色的瞳孔像受惊的鹿一样滴溜溜直转,一头原本耀眼的金发被苦咸的海水泡得跟乱草一样,软趴趴地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啧,就这?”
一个扛着麻袋的战兵正好路过,停下脚跟,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扯着大嗓门冲百户喊道:
“头儿,这波斯老头是不是脑子里灌海水了?拿这种女鬼来糊弄咱们皇帝老儿?这要是晚上睡在一个榻上,关了灯,那绿瓦瓦的眼珠子一瞪,不得当场把皇上给吓萎了啊?”
百户没好气地抬腿,一脚踹在那战兵的屁股上:“就你他娘的话多!你懂个屁!人家这是番邦来的稀罕货色,送进宫给皇帝的!赶紧滚去搬你的货!”
那战兵皮糙肉厚,挨了一脚连晃都没晃,揉着屁股嘟囔着往外走:
“啥稀罕物种,还送进宫,为啥不送给公爷啊?那大眼珠子,长得跟村头那野地里的猫头鹰没两样!有这闲功夫搁这儿伺候这两个女鬼,老子还不如去后厨啃俩大肉包子实在。你看她们那腰,怎么那么细,一看就不好生养,还不如村东头杀猪的翠花壮实抗造呢!”
听着战兵肆无忌惮的吐槽,周遭干苦力的兵痞们爆出一阵粗犷的哄笑。
在这群整日刀口舔血的杀才眼里,所谓异域风情、绝世美人,全是扯淡。
女人?就得壮实能干活,屁股大腰粗能生养。
眼前这种金贵得需要供起来的活物,长得再好看顶个球用?哪有手里的刀亲切?哪有底舱里成箱的白银实在?
几个汉子肆无忌惮地评头论足,蹲在角落的波斯大胡子商贾却悄悄支起了耳朵。
他叫萨迪克,来往大乾多年,官话听得门清。他原打算借着进贡这对双生子的机会,攀上京城那棵大树,换个皇商的铁饭碗。
但他是个生意人,对风向的嗅觉远超常人,这群兵卒刚才话里的门道,他听明白了。
提及大乾天子时,这帮人满口浑话,毫无规矩可言。可只要提起“公爷”二字,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狂热与信服,根本藏不住。
大乾的权柄,怕是挪位了。
萨迪克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瓜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船沉了,货没了,命还在。
做海贸生意的,风里来浪里去,什么大阵仗没见过?大乾的官换了一拨又一拨,谁坐龙椅,谁拿大印,对他们这些外商来说全无分别。
只要拜的码头够硬,胡椒照样卖出金子价。
“走走走,下船吧,别磨蹭了!”有人上船驱赶他们。
萨迪克赖在甲板上不挪窝,趁着领头的百户转身,他手指飞快探入袍袖暗袋,夹出一粒红宝石。
借着被推搡的力道,他半边身子一歪,顺势贴到了百户身旁,两指一弹,硬物悄无声息滑进了百户手心。
“军爷留步。”
萨迪克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笑得满脸褶子。
百户眼皮子都没抬,大拇指和食指一搓,硬邦邦的,带点凉意。
他抬起手瞥了一眼。
红光湛湛,指甲盖大小,一个破石头。
他一个兵痞子出身,哪里见过这种宝石,当即开骂道:
“老胡子,嫌命长直说,拿个破石头硌老子作甚?”
萨迪克眼皮乱跳,赶紧赔笑,手指隐蔽地指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金发双生子。
“小人绝无此意,小人只是听诸位军爷张口闭口不离‘公爷’,斗胆打听一句,这位公爷究竟是哪路尊神?您看,这等极西之地来的罕见尤物,送去京城路途实在遥远,若是能借花献佛,孝敬给公爷暖暖手脚,岂不美哉……”
百户听完,咧开大嘴乐了起来。
他随手一抛,把那粒看着不值钱实则价值连城的红宝石砸回萨迪克手里,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呼在萨迪克那油腻的脑门上。
“算你个老东西长了副通透肠子。”
百户大步迈向船舷,抬起手指点向头顶上方。
高耸的桅杆上,几面大旗迎风狂舞,其中一面,黑底红边“林”字大旗。
“把招子放亮,死死记住这个字,咱们公爷,大乾当朝护国公,林公。”
萨迪克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胆子也肥了几分,上前一步,讪笑道:
“这位护国公……比京城里朝廷那些大官说话都管用?”
百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他抬手又是一巴掌。
“少他娘的乱嚼舌根!你只需记得一件事,在咱们这帮弟兄的规矩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老老实实蹲在公爷脚底下提鞋!”
几句糙话,砸得掷地有声。
萨迪克揉着生疼的额角,眼窝里爆发出一阵精光。
这笔买卖,做大了。
丢一条商船算什么?若是能搭上这种权势滔天、底下人还死心塌地卖命的新靠山,那不就发达了?
他赶紧将那粒被嫌弃的红宝石塞回怀里,顺手去撸左手食指上的银戒指。
动作做了一半,停住了。
太寒酸。
他咬咬牙,转去抠大拇指上那枚成色极品的金镶玉扳指,硬拔下来,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百户眼皮底下。
“劳烦军爷通融通融,引荐一下公爷?”
百户接过扳指,笑骂道:“你这老货想屁吃呢?公爷在长安坐镇,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就你这俩大小姐,送过去都成干尸了。”
萨迪克脑子转得飞快。
“那眼下……哪位大人管事?”
“找管事的?”
百户下巴朝广州城方向扬起,
“要么找咱们水上的罗千户,要不,就找暗稽司的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