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掠过之处,人头滚滚。
雷家那一万蛮兵,在撞上五百战兵的第一波冲锋时,就已经碎成了一盘散沙。
他们这辈子只在岭南欺负过土寨山民,论骁勇自然是合格的,可若是说善战,那就得看跟谁比。
跟百越各族去比的话,当然算得上百战精锐。
这雷鸣远更是自封什么“岭南山主”,逢人就吹嘘自家蛮兵能生撕虎豹。
可现在虎豹没见着,撞上的是一群从北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阎王。
战场已经从最初的交锋地带,被硬生生推出去三里地。
泥泞的荒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的叠成堆,有的泡在发红的泥水里,还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肠子拖出去老远,被踩得稀烂。
活着的蛮兵早没了冲锋时的嚣张气焰,手里的弯刀和皮甲扔了一路,撒丫子往西北方向的密林里狂奔,一个个逃跑的样子,就像是在冲锋。
后头那帮穿黑甲的根本不是人。
他们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如恶狼扑进了羊群里,一口一个,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计着数。
“他娘的,老子砍了七个!”
“七个算个球!老张刚才一刀削了俩,全算上都破十五了!”
“别吵吵!前头那个是老子先瞧见的,谁抢我跟谁急!”
“滚你娘的,军功认刀不认眼,谁剁了归谁!”
这帮杀胚,追了整整十里地,愣是把一场以少打多的正面攻防,打成了单方面撵兔子的狩猎赛。
骂声、笑声、垂死的惨嚎混在一起,谱成这片地狱最诡异的背景音。
直到临近瘴气弥漫的林子边缘,后方收兵的号角才悠悠响起。
“传令!收刀!整队!”
百户一脚踹翻前头还在追的兵痞,扯着嗓子吼道:
“穷寇莫追!都他妈给老子回来!林子里的毒蛇瘴气不认人,把命送这儿,军功折成冥币烧给你啊?”
几个杀红了眼的战兵不甘心地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
“便宜这帮孙子了。”
“妈的,老子的刀怎么感觉轻了,回去得找军需官换把新的。”
“换刀?你先把你那张溅满脑浆子的脸擦干净再说,吓坏了城里的娘们儿你赔啊?”
哄笑声再度响起。
五百人,无一战死。
伤重的有三个,都是冲锋时太莽撞,深入敌军受的伤;轻伤的十几个,被流箭擦破了皮,或是被蛮兵的断矛划了口子,血糊糊的看着吓人,实嘴唇。
“各队统计一下。”
“一队,斩敌七百七十!”
“二队,斩敌六百九!”
“三队,七百二十!”
“四队,五百八!”
“五队,八百九十五!”
报上来的数字加在一块,三千多颗脑袋。
剩下那五六千蛮兵,全跑了。
百户把刀往肩上一扛,回头朝广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大人那边,也该完活儿了吧?”
他心里嘀咕着,目光扫过密林边缘几处不自然的晃动。
那是溃兵逃窜的方向,但也可能……
藏着别的东西。
……
广州城内。
巡检营校场上,此刻挤满了被缴了械的兵卒,所有人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周围,站着一排持刀而立的黑甲战兵。
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
台阶上,陈默手里又换了个新茶碗,里头泡的是从千户营帐里搜刮来的上等老君眉。
他呷了口茶,抬眼看着被押进校场的最后一批人。
都是巡检营的千户、百户等将官。
其中官衔最高的一个姓赵的千户,这人在广州城混了二十年,从底下的步卒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平日里在城里欺行霸市,就连知府周伯年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可这会儿,赵千户被两个黑甲兵押着,跪在地上,满脸是血。
“陈大人!”赵千户抹了把脸上的血,梗着脖子,还想强撑硬气,“末将奉知府令,派兵去保护官驿,并无冒犯之意!您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缴了弟兄们的械,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说法?”
陈默站起身,走下台阶。
“赵千户,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跪在这里?”
“什么?!”赵千户愣了愣。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派兵去围官驿来的?”
“不然呢?”
“哼!”
陈默冷笑一声,抬手朝后方招了下。
一个暗稽司的文吏小跑着过来,将一封文书递到了陈默手里。
陈默展开文书:“经查,广州府巡检营千户赵奎,伙同百户孙三、李蛮牛等人,自永和十八年起,暗通岭西雷氏,走私精铁、硝石入山,累计获利白银十三万二千七百两。账目、出库单、接头人供词,俱全。”
赵千户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陈默把文书合上,随手扔给文吏,
“你宅子后院,东南角砖下,有三层地窖,银子全藏在那里,对不对?赵千户,你们广州巡检营的俸禄什么时候这么丰厚了?”
赵千户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
人家连他藏银的地窖都摸得一清二楚!
陈默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那群惊疑不定的将官和降兵,声音陡然转冷:
“本官知道,你们里头有不少人,跟着喝过汤。但正主儿已经拿下了,本官不想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
“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路,就地编入城防营,戴罪立功。之前在巡检营的饷银,照旧。表现好的,额外发一笔安家费。”
人群里有人悄悄抬起了头。
“第二条路,继续蹲这儿。等本官的人查清你们的烂账,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一个不落。”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那么三秒。
“我、我选第一条!”
“我他娘早就看赵千户那狗贼不顺眼了!”
“大人英明!大人给条活路,弟兄们从今往后就给您卖命了!”
哗啦啦,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陈默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什么好货,但广州城初定,他需要补充人手。
这批地头蛇虽然不中用,至少认得城里各条巷子、各家门户,能帮着稳定局面。
等局面稳定了,再慢慢清洗也不迟。
当务之急,是把广州城的城门、码头、粮仓、银库,全都攥在手心里。
“传令下去。”陈默转身,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四门换防完毕之后,百姓不禁,商贾不禁。但任何人,敢趁乱滋事,当场格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