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怎么是你?!”
上官无极的失声惊叫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撞出回音,那张保养得宜、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矜持与城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瞳孔骤然收缩,如同看到了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鬼魅!
李家村!红山县!这家伙此刻不是应该在那穷乡僻壤,热热闹闹地过年,和那些泥腿子推杯换盏吗?!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的普度寺?!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住上官无极的心脏!
难道……普度寺这一夜惊变,禅师那帮人的销声匿迹……全都是他的手笔?!禅师……禅师难道真的……被他抓了?!
轰——!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让上官无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禅师真的落入了李向南的手里……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足以让上官家万劫不复的秘密,随时可能被和盘托出!
李向南能如此精准地在这个时间点,堵在这个要命的地方……难道……难道禅师已经开始松口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五十年来在商海沉浮、在权力场游刃有余磨砺出的城府,在这生死攸关的巨大冲击下,几乎要土崩瓦解!
然而,就在这惊涛骇浪即将将他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属于枭雄的本能在绝境中迸发!
不能乱!
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李向南知道多少?是确凿无疑,还是仅仅在试探?
是巧合撞见,还是早有预谋的守株待兔?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上官无极脑中疯狂碰撞!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惊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取代,甚至还硬生生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带着年节余温的笑意。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原来是李院长?真是……好巧啊!幸会幸会!过年好,过年好!”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向南身后,当看到那两道紧随其后、如同铁塔般沉默伫立的身影时,他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郭乾!
燕京刑侦的活阎王!
魏京飞,他手下最凶悍的鹰犬!
他们出现在这里,陪着李向南,只意味着一件事——公务!
而且是天大的公务!
他们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般的期待神情,更是印证了上官无极最坏的猜想!
“是啊,是满巧的。”李向南脸上挂着淡淡的、近乎玩味的笑容,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悠然跨过那道象征性的警戒绳,走进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硝烟气息的广场。
他没有看上官无极,目光反而落在那只被削掉了大半个脑袋的汉白玉石狮子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光滑如镜、冰冷刺骨的断口处轻轻拂过,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上官无极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
“无极同志……怎么会在大年初八这么个‘好日子’,跑到这刚刚遭了灾的普度寺来呢?是烧香祈福呢?还是……拜佛求平安啊?”
那“好日子”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讽刺。
上官无极只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让李院长见笑了。老朽过去……倒是有个不成文的习惯,每年初八这天,喜欢来这普度寺拜一拜。世事纷扰,人心浮躁,不过是……图个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他试图将一切归结于个人的、无害的习惯。
“哦?”李向南眉梢微挑,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又化作一丝刻意的惋惜,“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无极同志今天来,是专程来找朋友的叙叙旧的呢。”
“朋友?”上官无极的心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脸上却立刻堆起更加困惑和无辜的表情,连连摆手,“李院长说笑了!老朽一介商贾,哪里认识什么寺庙里的高僧大德做朋友?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真不是来找朋友的?”李向南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要穿透上官无极所有的伪装!
上官无极被他逼视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冰冷的台阶边缘。
他强撑着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自然不是!李院长这话……从何说起?”
“呵……”李向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抹玩味的笑容,跟郭乾和魏京飞打了个眼色,随后望向上官无极,眼神里却充满了冰冷的怜悯,“幸好不认识啊!不然……无极同志现在,可真得替他们好好伤心伤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广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上官无极的心坎上:
“这帮子无法无天的假和尚!前天晚上,可是被我们公安同志……抓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连根毛都没剩下!现在,全在号子里蹲着呢!”
轰——!!!
如同五雷轰顶!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抓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不留”这些字眼,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从李向南口中说出时,上官无极还是感觉眼前猛地一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果然!
果然是被抓了!
而且是李向南一手导演的!
禅师……那个他视为智囊、倚为臂膀、以为永远藏在暗处的“禅师”……
竟然真的栽了!
栽在了这个他最忌惮的年轻人手里!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从后背汹涌而出,浸透了昂贵的羊绒衫!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完了……全完了……禅师被抓,以李向南的手段……那些秘密……那些足以将上官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秘密……还能守得住吗?!
李向南能如此精准地在这里堵住自己……必然是禅师……已经开始交代了!
他出卖了我!
一定是他出卖了我!
那个家伙,一向来就是个爱惜羽毛的臭东西!
他被抓了,很可能狗急跳墙,真的跟李向南说些什么!
一旦他开口,那么李向南势必会得到一些信息,继而掌握我的行踪,甚至掌握我过去那些罪行!
极度的恐慌和愤怒,如同毒火般在上官无极胸腔里灼烧!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嘶吼出来!
为什么?!
禅师那么聪明!那么谨慎!隐藏得那么深!
他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李向南揪了出来?!
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合理!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毒火即将将他彻底吞噬之际,一丝属于老狐狸的、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如同微弱的烛火,猛地在他混乱的心海中亮起!
不对!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太刻意了!
李向南的态度……太咄咄逼人了!
他像是在……故意激怒我!
故意让我失态!
故意让我在恐惧和愤怒中失去理智!
这是……诈降?!
是心理战!
上官无极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混乱的思绪瞬间被强行压回!
玛德,年年打雁,今天差点被雁啄了眼!
他纵横商场、官场几十年,这套路他自己都玩得炉火纯青!
怎么能栽在这上面?!
这吊毛李向南,是特么在诈我!
普度寺里,很可能只是经历了一场意外,根本不是李向南所说的,所有和尚被抓了!
他只是恰好跟着郭乾来这里办案,在这里恰好撞见了我,然后趁机诈我一下!
李向南这个家伙,一向来就喜欢虚张声势,搞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当初满月宴的时候,他不就是设计了一系列的事情,让我们燕京十家自投罗网嘛!
这狗比,一向来就是心机深沉之辈,千万不能被他所左右!
一股巨大的羞恼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警惕瞬间取代了恐慌!
上官无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那副惊惶失措的表情如同变脸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带着讥诮的平静。
他甚至也学着李向南的样子,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冷笑:
“呵呵……李院长这话说的,倒也有趣。”他目光扫过那断头的石狮子和烧塌的偏殿,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些和尚嘛……嘴上念着四大皆空、清静无为,背地里……呵,催人香火钱的时候,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贪婪得很!可笑,实在可笑!我可不认识这样的人!”
他矢口否认与这些“贪婪和尚”有任何瓜葛,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向对出家人的普遍讥讽,试图用这种“世人皆如此”的论调,将自己摘出来,与李向南打起太极。
李向南看着上官无极这瞬间的情绪转换和滴水不漏的回应,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又被更深的冷冽取代。
他朝身旁的郭乾和魏京飞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李向南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分别递给郭乾和魏京飞。
三支香烟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被点燃,橘红的火苗跳跃,袅袅青烟升起,在这片死寂的寺庙里,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图景。
李向南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子,透过烟雾,牢牢锁定上官无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无极同志……刚才,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上官无极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糟了!
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从见面开始,自己就一直在被动地回应、解释、否认!
节奏完全被李向南掌控!
这本不该发生!
以他的城府和经验,绝不该如此失态!
说到底,还是因为禅师的安危和那本要命的账册,让他关心则乱,方寸大失!
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从鬓角滑落。
他强行定了定神,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迎着李向南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冷硬:“那么……向南同志,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李向南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陡然加深,他再次与郭乾、魏京飞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如同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踏入最后一步陷阱的、带着残酷快意的笑容!
李向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清晰地砸在死寂的广场上,也狠狠砸碎了上官无极最后一丝侥幸:
“那自然是为了……等你啊!上官无极!”
轰——!!!
如同九天神雷在耳畔炸响!
上官无极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攫住了他!
等我?!
他怎么知道我要来?!
知道我行踪的人,除了上官家的人……
除了禅师……还能有谁?!
如果李向南精准的掌握了我要去哪儿,那只能说明……
禅师……不仅被抓了……他真的……真的把我卖了!
他告诉了李向南我会来!
他彻底背叛了我!?
这两个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李向南此刻的直白、露骨、毫无顾忌,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来自禅师的、足以致命的筹码!
他不需要再试探,不需要再周旋!
他就是来收网的!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上官无极的喉咙!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质问,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李向南那张带着残酷笑意的脸,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
然而,五十载沉浮磨砺出的最后一丝硬气,或者说是一种困兽犹斗的本能,在巨大的屈辱和恐惧中猛地爆发!
上官无极猛地挺直了腰板,尽管脸色惨白,眼神却陡然变得极其阴鸷和冰冷,声音嘶哑地吼道:
“为了我?!李向南!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你在这里……自然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案子!”
他试图用愤怒来掩饰内心的崩溃,用攻击来挽回一丝尊严。
但这份色厉内荏的咆哮,在李向南眼中,不过是垂死挣扎。
听到这话,李向南的嘴角疏而勾了起来,他和魏京飞郭乾再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上官无极,你不就是我的案子吗?”
“……”
这话一出,那赤裸裸的明示,瞬间让上官无极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好似下一秒就要从他的胸腔里蹿出来!
这话的意思也太过直白了!
直白到李向南似乎压根不顾忌彼此之间的脸面了!
上官无极的脸冷下来,心中琢磨着是不是禅师真的已经跟对方交代了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李向南忽然又笑了笑,“无极同志,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要来的?”
上官无极的脸色又白了一个度,咬了咬牙关:“向南同志可以说说看!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的!”
他冷哼一声,看似是在替自己找补一些气场回来,可等自己冷哼完,却已然发现自己的背有些凉。
那是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被冷汗浸透了结果!
李向南吸了口烟,轻轻将那烟雾吐向空中,眼睛死死盯住上官无极那双憎恨的眼睛,平静道:“那自然是被抓的禅师告诉我的!”
轰!
这话一出,上官无极脸直接黑了!
禅师那个王八羔子果然被抓了?!
他真的被抓了!
我去特么的,难怪李向南今天来,说话跟从前完全不一样,隐隐之间已经火气弥漫,看样子就是准备破罐子破摔的,丝毫不顾忌脸面了!
上官无极心猛地一颤。
如果说禅师告诉了李向南我会来这里,那么会不会告诉他,我为什么这么着急求证禅师他的去向?
然后,一些顺着这条线索往回收的脉络,他会不会向李向南透露?
这个念头一出来,上官无极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些发软!
然而此刻,李向南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如同寒霜覆盖。
他猛地将手中的烟蒂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尖用力碾碎!
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凛冽的杀气!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上官无极眼底深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法官宣读判决:
“上官无极!我觉得……是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了!跟你说话,跟那个所谓的‘禅师’一样,绕来绕去,费劲得很!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一手,你上官无极……玩得确实挺溜!”
上官无极的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李向南的话,像剥皮剔骨的刀,将他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向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上官无极!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了?!”
“表示……什么?!”上官无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最后的挣扎。
“比如……”李向南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禅师……跟你上官无极……那些年,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
“……”上官无极死死地闭上了嘴巴,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李向南脸上,用沉默做着最后的抵抗。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李向南看着他那副死硬到底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郭队!”
“在!”郭乾应声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已从后腰处拔出一副冰冷锃亮的手铐!那金属的寒光在清晨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你们要干什么?!”上官无极瞳孔骤缩,失声惊叫,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上官无极!”李向南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带着凛然正气和绝对的权威,“现在,是燕京市公安局依法传唤你!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回去接受质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无极那张因惊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更加冰冷:
“否则……我们有权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上官无极,现在……是燕京市多起重特大刑事案件的重要嫌疑人!证据链……正在闭合!”
“李向南!我什么都没做!”上官无极发出困兽般的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这是污蔑!是构陷!”
“污蔑?构陷?”李向南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和绝对的掌控,“上官无极,你觉得……到了现在,我李向南还会信你这些鬼话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上官无极几乎喘不过气:
“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怎么狡辩!而是在那个所谓的‘禅师’彻底开口,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老底儿全抖落干净之前……好好想一想,你自己……该怎么给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李向南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响彻整个死寂的普度寺广场: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