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带着长江水汽的微凉。但位于城西北龙江关的龙江船厂，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灼热。
这座自前朝就存在的官办船厂，曾打造出下西洋的庞大宝船。
然而随着海禁政策与国力衰退，这里已沉寂了多年。
船坞长满荒草，干船坞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只有几艘修补中的老旧漕船，诉说着昔日的荣光。
直到萧宸的御驾亲临。
“臣等叩见陛下！”
船厂提举、一众工匠、被紧急调来的工部官员，黑压压跪倒一片。
许多人匍匐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皇帝亲临这破败的船厂，是福是祸？
萧宸没有在意那些惶恐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最大的那座干船坞旁，望着里面半朽的船骨，那是某艘未完工的福船残骸，仿佛一个时代的墓碑。
“都起来。”
萧宸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朕今天来，不是来看这些朽木的。朕是来告诉你们，龙江船厂的炉火，要重新烧起来了。而且，要比前朝下西洋时，烧得更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苍老、或迷茫、或期待的脸。
“自即日起，龙江船厂直属皇家海事司，经费由内帑与市舶司关税直接拨付，不受工部、户部掣肘！朕要在这里，打造出能纵横四海、不惧风浪、炮利船坚的新式战舰！”
人群一阵骚动。内帑直接拨款？不受部院管辖？这是何等破格的重视！
“提举何在？”
“臣在！”一个五十多岁、面容黝黑精瘦的官员连忙出列。
“你叫什么名字？在船厂多少年了？”
“回陛下，臣沈寿昌，前朝天佑三年入船厂，至今二十余载。”
“二十多年……好。”
萧宸点点头，“这船厂的一木一钉，你都熟悉。朕命你为龙江船厂总监，全权负责新舰建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朕只要船！最快、最好的船！”
沈寿昌老泪纵横，伏地叩首：“臣……臣万死以报！”
“别急着万死。”
萧宸示意他起来，“光有忠心不够，得有真本事。朕给你带来几个帮手。”
他拍了拍手。
几名黑衣卫领着十几个高鼻深目、衣衫各异的外国人走上前来。
他们中有穿着破烂但眼神锐利的葡萄牙人，有满脸风霜的荷兰水手，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南洋人。
“这些，是朕从濠镜、广州乃至南洋找来的船匠、炮手、水手长。他们有的为葡萄牙人、荷兰人造过盖伦船，有的在武装商船上干过几十年，有的甚至参与过西夷各国的海战。他们，懂得西洋人的造船术和海战法。”
沈寿昌和身后的老工匠们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好奇，有不屑，更有深深的戒备——让蛮夷来指导天朝上国的官办船厂？
萧宸看在眼里，沉声道：“沈总监，还有各位老师傅。朕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我华夏造船之术，源远流长，宋元海船已冠绝当世，前朝宝船更是巨无霸。但，”
他话锋一转，“时移世易。西洋人的船，或许没我们的福船宽大平稳，没我们的广船坚固，但他们有一项长处——能打！”
“他们的盖伦船，船舷高，船舱深，能装更多的炮，在惊涛骇浪中更稳。他们的卡拉克船，艏艉楼如城堡，接舷战优势巨大。他们的造船，不求尽善尽美，但求实用、皮实、能远航、能战斗！”
“而我们呢？”
萧宸的声音带着一丝痛惜，“下西洋之后，大海船技术几近失传。如今沿海水师的战船，多是些只能沿岸巡逻的舢板、唬船，遇见西洋夹板船的火炮，只有挨打的份！澎湖为何被红毛夷占据？闽浙为何倭寇猖獗？就是因为我们的船，出不了远海，打不过人家的炮舰！”
一番话，说得老工匠们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所以，”萧宸斩钉截铁，“我们要学！学西洋人的长技！但绝非照搬！朕要的，是集东西方之长的新船！要保留我福船水密隔舱、舵效灵敏、适航性好的优点，要吸收西洋盖伦船结构坚固、炮位多、适合远航的长处！我们要造出比盖伦船更快、比福船更能打的战舰！”
他走到那艘福船残骸旁，用手拍打着斑驳的船板：“就以这艘未完工的福船为基，改造！朕已经让科学院和工部的匠人，画了草图。”
徐光启和赵铁连忙上前，展开一幅巨大的图纸。
图纸上，是一艘线条流畅、造型奇特的船只：它有着福船典型的方艏方艉、宽大的船体，以保证稳定性和载货量；但船身明显更加修长，船底V型更明显，以减少阻力，提高速度；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两侧，各开了一排整齐的方形窗口。
“这是……”沈寿昌眯起眼睛。
“炮窗！”
赵铁兴奋地解释，“陛下设计的，平时关闭，作战时打开，内藏火炮。每侧十二个炮位，共二十四门炮。这样，船只在行进中，就能用一侧的全部火炮轰击敌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有船头船尾几门炮能打！”
“二十四门炮？！”一个老工匠失声惊呼。
如今大夏水师最大的战船，也不过载炮十门左右，还多是碗口铳之类的小炮。
“对，二十四门‘元丰’炮！”
萧宸接过话头，“就是改良后的弗朗机炮，更轻，射程更远，发射更快。赵铁，炮造得如何了？”
赵铁躬身：“回陛下，天津炮厂已试制出样炮，比旧式弗朗机轻三分之一，射程远三成，采用子铳预装，射速快一倍。若装于此船，两侧齐射，威力无穷！”
“船的结构能否承受？”沈寿昌毕竟是行家，立刻问出关键。
“这就是朕找这些西洋匠人的原因。”
萧宸指向那些外国人，“他们懂得如何加固龙骨和肋骨，以承受火炮后坐力。我们也从西南运来了上好的铁力木。
沈总监，你要带咱们的老师傅，和他们一起干。别怕争吵，别怕试错，朕要的是能下海、能开炮的船！
给你们三个月，不，两个月！朕要看到第一艘新船下水！
此船，就命名为——‘青龙号’！”
皇帝的命令，就是最高的动力。
龙江船厂，这个沉寂已久的巨兽，开始苏醒、咆哮。
银子流水般拨来，上好的南洋硬木、铁力木、柚木从仓库深处搬出，从广东、福建紧急调运。
炉火重新点燃，铁匠铺叮当作响，日夜不休。
船坞里的积水被抽干，淤泥被清理，那艘未完工的福船骨架被小心翼翼地加固、改造。
东西方的工匠们，开始了艰难的磨合。
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在地上画图。
理念冲突，更是家常便饭。
葡萄牙老船匠安东尼奥坚持要用更厚的船板，以承受火炮齐射的震动，但中国老师傅认为那样船会太重，影响速度。
荷兰炮术长范德萨要求炮窗必须开在重心以下，以保持稳定，但中夏工匠认为开在吃水线附近容易进水……
争吵，试验，再争吵，再试验。
船坞里，每天都充满了各种语言的吼叫和锯木、锤打的声音。
沈寿昌的头发在短短一个月内全白了，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激情，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第一次参与造船的岁月。
萧宸没有离开金陵。
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船厂一次，不穿龙袍，只着便装，在船坞里一待就是半天。
他不懂具体技术，但他听得懂问题所在，能拍板做决定。
当双方争执不下时，他往往能提出折中或更具创造性的方案。
“既然担心进水，为何不在炮窗内侧加装可开合的防水盖板？”
“龙骨加固，可否用铁箍与硬木结合？”
“船帆，不要全用硬帆，尝试在尾部加一面西洋软帆，提高逆风航行能力？”
他的许多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却往往切中要害，让中西方的工匠都茅塞顿开。
时间在汗水和火花中飞逝。
船体一天天成型，线条流畅而有力，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二十四门“元丰”炮被小心地运上船，安装在特制的炮架上。
炮窗的防水盖板被反复测试。巨大的硬木舵被安装完毕。
三根主桅耸立起来，巨大的硬帆和一面软帆在风中微微鼓动。
终于，在萧宸限定的两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青龙号”，静静地停泊在整修一新的船坞里。它长约四十米，宽约九米，排水量估计超过五百吨。船体漆成深青色，船头雕刻着狰狞的龙首，船尾楼高耸，两侧炮窗紧闭，犹如巨兽闭合的眼睛，沉默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陛下，可以下水了。”沈寿昌嘶哑着声音报告，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萧宸看着这艘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战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下水！”
“下水——！”号子声响起，闸门打开，长江水涌入船坞。
巨大的船体微微一震，随后平稳地浮起，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成了！成了！”船厂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中西方的工匠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萧宸的目光，却已投向东南方的大海。
“传旨，命靖海将军郑芝龙，速来金陵试船！龙江船厂的奇迹，该去海上，检验成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