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号”下水的消息,与郑芝龙受封“靖海将军”、奉命整合东海舰队的旨意,几乎同时抵达厦门。
郑芝龙,这个在海上搏杀了半生的汉子,在接到圣旨和看到“青龙号”图样时,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见过太多船,从福建的鸟船、广船,到西班牙的大帆船、荷兰的夹板船,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混合体——既有福船的沉稳宽大,又有盖伦船的修长与火力。
“这船……真能造出来?”他问前来传旨的黑衣卫。
“回将军,船已下水,正在试航调整,陛下命您即刻前往金陵,亲自验收,并率此船,执行第一项战令。”
黑衣卫恭敬地回答,递上另一封火漆密信。
郑芝龙拆开密信,是萧宸的亲笔,只有一句话:“澎湖有鼠,窃据我土,卿可持此利剑,为朕驱之。”
澎湖!郑芝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清楚澎湖的重要性了。那片位于台湾海峡中央的群岛,是控制闽海航线的咽喉。
多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就强行占领了澎湖,修筑了坚固的城堡(风柜尾城堡),以此为基地,拦截往来商船,强迫大夏开放贸易,甚至袭扰福建沿海。
前朝水师几次征讨,皆因船炮不利、不擅海战而无功而返,最终默许荷兰人转往台湾,但澎湖仍在荷兰人控制之下,如同扎在闽海门户的一根毒刺。
如今,陛下是要把这根刺,拔掉了!用这艘前所未有的新船!
郑芝龙没有任何犹豫,将厦门防务交给弟弟郑芝虎,只带了十几名亲信老兄弟,乘快船昼夜兼程,赶往金陵。
当他亲眼看到停泊在龙江码头、如同青色巨兽般的“青龙号”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船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威武。尤其是两侧那紧闭的炮窗,像蛰伏的猛兽利齿。
“如何?郑将军,此船可堪一用?”萧宸亲自在码头迎接,笑着问道。
郑芝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天工!此船乃臣生平仅见!若能扬帆海上,必是蛟龙入海,虎兕出柙!”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萧宸扶起他,“船,朕交给你了。炮,是赵铁亲自监造的‘元丰炮’,射程、威力、射速,都远胜红毛夷的舰炮。水手,是沈总监从沿海招募的最好水手,又经过那几个西洋老鬼的调教。现在,就差一个能驾驭它的船长和舰队统帅了。”
“臣,万死不辞!”郑芝龙昂首道。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赢。”
萧宸收敛笑容,神情肃然,“澎湖,必须拿回来。不仅要拿回来,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那些红毛夷,让所有觊觎我海疆的魑魅魍魉,听到‘青龙号’的名字就发抖!此战,是皇家海事司,是我大夏新式水师的立威之战!”
“臣,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郑芝龙吃住都在“青龙号”上。
他与西洋炮术长范德萨讨论侧舷齐射的时机与角度,与葡萄牙船长安东尼奥探讨在不同风向下如何操控这艘混合帆具的巨舰,与每一个水手、炮手交谈,了解他们的能力和脾性。
他本就是海上的蛟龙,对这艘新船的理解和掌握,速度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来自海事司的命令飞向沿海各港口。
郑芝龙麾下被收编的原海盗船队,以及福建、浙江水师的精锐战船,共六十余艘,开始向厦门湾集结。
虽然其中大部分还是传统的福船、广船,但其中也有十二艘是龙江船厂在建造“青龙号”期间,同时开工建造或改造的较小型的“青龙”级姊妹舰(排水量约两百吨,载炮12-16门)。一支前所未有的舰队,正在成型。
大夏天启七年秋,九月十八,泉州外海。
“青龙号”巨大的青色身躯,劈开深蓝色的海水,一马当先。
它新刷的船漆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主桅上,一面巨大的明黄色龙旗猎猎作响。
在它身后,是十二艘新式战船,再后面,是五十余艘大小不一的传统战船和补给船。
帆樯如林,旌旗蔽日。
郑芝龙站在“青龙号”高大的艉楼上,手握单筒望远镜,眺望着前方海天交界处隐隐浮现的岛屿轮廓。
海风吹拂着他略带花白的鬓角,却吹不冷他胸中沸腾的热血。
澎湖,到了。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澎湖长官、舰队司令汉斯·普特曼斯,此刻正站在风柜尾城堡的瞭望塔上,同样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支庞大的舰队。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上帝……大夏人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船?”他喃喃自语。
那艘巨大的青色战舰,与他见过的任何中国船只都不同。
那些紧随其后的较小战舰,也明显带着西洋风格。
“是葡萄牙人?还是该死的英国人帮他们造的?”
“司令,他们打旗语,要求我们立刻离开澎湖,并拆除城堡,否则将视为对大夏帝国的挑衅和入侵,后果自负。”副官紧张地报告。
“离开?拆除?”
普特曼斯气极反笑,“我们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这座城堡花费了公司多少银币?大夏人以前几次来打,不都灰溜溜地回去了吗?告诉他们,澎湖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合法贸易据点,受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保护!让他们立刻离开,否则我们的炮台不客气!”
“可是司令,他们的船队规模前所未有,那艘大船看起来很危险……是不是先向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亚洲总部)求援?”副官建议。
“求援?巴达维亚到这里要多久?等援军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普特曼斯烦躁地摆摆手,但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
他麾下只有四艘专业的战舰(两艘大型盖伦船,两艘较小的快船),以及十几艘武装商船和运输船。
陆战队加上水手,总共不到一千五百人。
而大夏舰队,看上去有六七十艘船,兵力可能超过五千。
但普特曼斯对自己的城堡和战舰有信心。
风柜尾城堡是用巨石和珊瑚灰修筑的棱堡,配备了二十多门重炮,易守难攻。
他的四艘战舰虽然数量少,但都是真正的战船,火力强大。
而大夏人的船,除了那几艘新的,其他的……在他眼里不过是些移动缓慢的靶子。
“回旗语:澎湖乃荷兰王国领地,大夏舰队立即退出视野,否则开火!”普特曼斯下定决心,要赌一把。赌大夏人不敢真的进攻,赌他们的新船只是虚张声势。
然而,对方的回应很快,也很简洁。
一面巨大的红旗,在“青龙号”主桅升起,迎风招展,在秋日的海面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那是进攻的信号。
普特曼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谈判结束了。接下来的,只有炮火与鲜血。
“传令!所有船只,进入战位!炮台准备!让这些大夏人知道,大海,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大战将临的压抑。
两支舰队,两种文明,在澎湖这片碧蓝的海域上,默默地对峙着。
而“青龙号”船舷一侧那排紧闭的炮窗,在阳光下,投下森冷的阴影。
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碰撞,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