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东南沿海激起了滔天巨浪,也迅速向更远的海洋扩散。
“大夏新式巨舰,侧舷二十四炮,一轮齐射,重创荷兰旗舰!”
“荷兰澎湖司令普特曼斯被俘,舰队全军覆没!”
“郑芝龙受封靖海将军,统掌皇家海事司舰队!”
这些消息,让饱受倭寇和红毛夷侵扰的沿海百姓欢欣鼓舞,让东南的商贾们看到了海路畅通、贸易复兴的希望,也让朝廷中那些对开海、对耗费巨资建造新式战舰仍有非议的守旧派,彻底闭上了嘴。
但在欢庆的背后,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葡萄牙人。
濠镜,议事亭。
葡萄牙驻澳门总督费尔南多面色阴沉地看着来自澎湖的详细战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
“费尔南多阁下,我们必须警惕。”
澳门主教神色严肃,“大夏人建造了如此强大的战舰,击败了荷兰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是盘踞台湾南部的荷兰人残部,还是……我们?”
“还有西班牙人!”
一名商人代表急切地说,“他们在马尼拉的舰队,还有在台湾北部的据点(基隆、淡水),同样岌岌可危!大夏皇帝雄心勃勃,他要的不是澎湖,是整个南洋的海权!”
费尔南多总督当然明白。
葡萄牙在远东的力量早已衰弱,如今全靠大夏的“宽容”才得以租居澳门,进行贸易。
一旦大夏觉得不再需要他们,或者觉得他们碍事,澳门这弹丸之地,如何抵挡那艘恐怖的“青龙号”?
“立刻派人,不,我亲自写信给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还有果阿的总督(葡萄牙印度殖民地总督)。”
费尔南多下定决心,“我们必须联合起来。荷兰人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但大夏的崛起,是我们所有欧洲海上势力在远东的共同威胁!我们不能坐视他们一支独大,垄断与中国的贸易,甚至将我们驱逐出这片海域!”
几乎在同时,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科奎拉,也接到了类似的报告。
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经营多年,马尼拉更是著名的“大帆船贸易”的亚洲起点,源源不断地将美洲白银运来,换取中国的丝绸、瓷器,利润丰厚。
他们同样无法容忍一个强大的、不受控制的中国海军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
“大夏皇帝的野心,绝不会止于澎湖。”
科奎拉总督对他的军官们说,“荷兰人是狼,大夏是正在苏醒的巨龙。狼被打跑了,巨龙会允许我们这些‘泰诺’(他对当地土著的蔑称,此处指西班牙人自己)继续在他的卧榻之旁酣睡吗?”
“我们必须联合葡萄牙人,还有荷兰在巴达维亚的残部,组成一支强大的联合舰队。”
科奎拉目光炯炯,“趁着大夏海军新胜,或许会轻敌,也或许尚未完全成型,给予他们一次沉重的打击!至少要摧毁那艘可怕的‘青龙号’,摧毁他们的造船厂,让他们在未来十年内,不敢再窥视海洋!”
共同的危机感,让这两个在欧陆和殖民地上争斗不休的伊比利亚半岛国家,暂时放下了恩怨。
秘密的信使频繁往来于澳门和马尼拉之间。
一份旨在“遏制大夏海上力量,维护远东现状与贸易自由”的盟约,在紧锣密鼓地磋商中。
葡萄牙人出钱、出情报,并提供澳门的港口作为基地;西班牙人则出动了他们驻菲律宾舰队的主力——四艘大型盖伦战舰,以及若干辅助船只。
与此同时,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在得知澎湖惨败和普特曼斯被俘的消息后,陷入了暴怒和恐慌交织的情绪。
公司董事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支付巨额赎金的要求,并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但他们距离遥远,主力舰队分散在印度洋和香料群岛。
短时间内,他们能做的,就是命令台湾热兰遮城的守军加强戒备,并派出快船,带着重金和承诺,加入了澳门-马尼拉的密谋,提供大夏舰队在澎湖的详细情报和“青龙号”的火力数据。
一张针对大夏新生海军的绞索,正在海上无声地收紧。
而绞索预设的刑场,被选在了福建沿海的一处隐蔽海域——料罗湾。
那里水域相对开阔,便于大舰队展开,又靠近大陆,易于获得补给,且远离大夏水师的主要基地,被认为是一个理想的伏击或决战战场。
这些情报的碎片,通过郑芝龙遍布海上的眼线、被俘荷兰水兵的零星供词、以及广州、澳门一些与葡、西商人有来往的汉人买办的渠道,零零星星地汇集到了刚刚移驻厦门,主持澎湖善后与舰队整编的郑芝龙手中。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勾结起来了?还要拉上荷兰残部?”
郑芝龙看着手中几份语焉不详但却指向一致的密报,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这些西夷了,他们彼此争斗时如同疯狗,但面对可能威胁他们共同利益(垄断远东贸易)的新势力时,又会毫不犹豫地联手。
“目标料罗湾?想在那里伏击我?”
郑芝龙走到海图前,手指划过福建沿海,最终停在料罗湾的位置。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属于海盗之王的狞笑:“想得倒美。”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挥毫泼墨,写下密奏,将葡、西、荷可能联合,意图在料罗湾附近海域对大夏海军不利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判断和应对建议,用加急快船,星夜送往京师。
“想联手掐死老子?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夹板船硬,还是老子的‘青龙’利齿更锋!”
郑芝龙望着窗外波涛渐起的海面,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他知道,澎湖的胜利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金陵,皇宫。
萧宸接到了郑芝龙的八百里加急密奏。
他仔细阅读着奏报上关于西方殖民者可能联合的消息,以及郑芝龙“敌若合兵,其势必大,我当集结主力,主动寻机决战,不可使其从容布置,反客为主”的建议。
“料罗湾……”萧宸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那个海湾。
“看来,有人想给朕的海事司,来一个下马威啊。”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锐利如刀的光芒。
“传旨!”
“命靖海将军郑芝龙,全权统领皇家海事司所属全部舰船,并节制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水师!”
“命龙江船厂、福州船厂,全力赶工,所有已建成、未建成之战舰,即刻交付水师!”
“命天津炮厂、南京军器局,将所有库存‘元丰炮’及合格弹药,紧急运往厦门!”
“命户部、兵部,全力保障东南海疆粮饷、军械,不得有误!”
“告诉郑芝龙,”萧宸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宫殿之中,“朕把整个大夏的海上家底,都交给他了!给朕打!狠狠地打!就在那料罗湾,把那些红毛夷、佛郎机人的痴心妄想,连同他们的破船,一起给朕轰到海底去!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全胜!要打出三十年的海上太平!”
圣旨带着帝国的意志和皇帝的决心,飞向东南。
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为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的决战,高速运转起来。
料罗湾上空,阴云密布,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