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料罗湾的阴云已悄然凝聚。
郑芝龙的加急密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朝堂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然而,龙椅之上的萧宸,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惶。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燃起了某种炽热的、名为“机遇”的火焰。
“西方夷狄,畏威而不怀德。”
萧宸的声音在乾清宫中回荡,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澎湖一胜,他们怕了。
怕了,便要抱团,便想趁我羽翼未丰,将朕的海上根基,一举扼杀!”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最终重重敲在东南那片蔚蓝之上。
“他们想扼杀,朕偏要让它疯长!不仅要长,还要长得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随着皇帝意志的坚决,整个帝国的力量开始向东南沿海倾斜。
一道道旨意,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一切阻碍。
龙江船厂,彻夜灯火通明。
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铁锤的敲打声、锯木的嘶鸣声、工匠的号子声,汇成一首工业崛起的狂暴交响曲。
沈寿昌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双眼熬得通红,喉咙嘶哑,却始终钉在船坞旁。
“快!再快一点!陛下等着要船!前线等着要炮!”他嘶吼着。
“青龙号”的成功,验证了东西合璧道路的正确。
船厂的工匠们,无论是老师傅还是西洋匠人,都抛开了最后的矜持与隔阂,全身心投入到这狂热的造船浪潮中。
图纸被不断优化,工艺在碰撞中革新。
“福宁号”、“定海号”、“镇东号”……一艘艘崭新的战舰,沿着“青龙号”奠定的蓝图,又各有改进,如同下饺子般,从长江的船坞滑入水中。
它们比“青龙号”略小,排水量在三百至四百吨之间,载炮12-18门不等,但速度更快,转向更灵活。
龙骨加固技术、水密隔舱优化、软硬帆混合使用、标准化炮窗与炮架……一系列新技术、新标准被迅速应用、固化。
天津炮厂、南京军器局也开足马力。
在赵铁的亲自督导下,“元丰”式舰炮的生产线日夜不休。
锻造、镗孔、打磨、检验……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
改良后的火药配方,威力更足,残渣更少。
预装好的子铳,用油纸密封,整齐码放,随时可以送上战舰。
在战舰与火炮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同时,一场更深层次的变革,在皇家海事司的框架下迅猛推进。
郑芝龙的密报和萧宸的决断,让所有人都明白,零敲碎打的修补已不足以应对迫在眉睫的威胁。
必须有一支组织严密、号令统一、训练有素的国家海军!
玄极七年冬,在萧宸的授意和首辅张居正的主持下,经过与郑芝龙、沈有容等宿将的反复磋商,一部名为《大夏皇家海军暂行操典》的纲领性文件,连同新的海军编制方案,以皇帝诏书的形式,正式颁行天下。
《海军操典》开宗明义:“海军者,帝国之坚盾,皇威之远扬,商路之保障,海疆之长城。”
明确将海军定位为国家战略力量,而不仅仅是岸防的附属。
操典详细规定了从水兵选拔、官职衔级、薪饷待遇,到日常操练、舰队编成、旗语灯号、作战条令、后勤保障、奖惩抚恤等方方面面。其核心在于“统一”与“专业化”:
统一编制:打破以往各省水师各自为政、兵为将有的旧习。所有战舰、人员,收归皇家海事司统一调配。水兵招募,由朝廷派员与地方协同,严格选拔,登记造册,按月发饷,禁止私人役使。
统一指挥:确立清晰的指挥链。皇帝为最高统帅,下设海军都督府(暂由海事司兼理),总督天下海军。舰队设提督、总兵、参将、游击、守备、把总等职,权责分明。
统一训练:在舟山、厦门、广州设立三大水师学堂,招募通晓海事、算术、几何、天文之学子及有经验之水手、渔民入学,系统学习航海、测量、炮术、帆缆、格斗。新入伍水兵,必须经过至少半年学堂培训和海上实习,方可登舰。
统一战术:摒弃过去接舷跳帮为主的混乱战法。强调舰队阵型(单纵阵、双纵阵、横阵)、抢占上风、舷侧炮火齐射。明确各级战舰在舰队中的位置与职责,要求各舰必须严格执行旗舰旗语灯号。
依据《操典》与新的战略布局,大夏皇家海军三大舰队雏形,在玄极七年底至八年初,初步成型:
1.北海舰队:驻防天津大沽口,以原登莱、天津水师为基础,吸纳辽东海商力量整编。
提督为老成持重的沈有容。辖有战船四十余艘,其中新式战舰八艘。
主要负责渤海、黄海防务,拱卫京畿,警戒朝鲜、日本方向,并保护日渐繁忙的北洋漕粮海运与北方沿海贸易。
2.东海舰队:驻防浙江舟山定海。
这是三大舰队中毋庸置疑的绝对主力。
靖海将军郑芝龙兼任提督,其麾下收编的大批前“海商”武装船队,成为舰队最富经验的核心力量。
辖有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其中“青龙”级及改进型新式战舰达到二十四艘,包括旗舰“青龙号”。
辅以大量改进型福船、广船。
此舰队将直接面对来自东海洋面的主要威胁,并承担开拓远海、护佑东南海贸的重任。
料罗湾即将到来的决战,将由东海舰队独力承担。
3.南海舰队:驻防广东广州黄埔。
以原广东水师及部分归附的粤、琼海商船队为基础组建。
提督为熟悉南洋事务的原广东海道副使何汝宾。
辖有战船六十余艘,其中新式战舰六艘。
主要负责南海防务,巡弋琼州、廉州直至西沙海域,警戒葡萄牙、西班牙及南洋诸国,保护通往西洋的贸易航线。
三大舰队,呈“品”字形扼守帝国海疆,相互呼应。
海军都督府(海事司)统筹人员、舰船、物资调配,制定整体方略。
各舰队提督在辖区内有专断之权,但重大行动需报备,战时由皇帝或都督府直接指挥。
当郑芝龙在舟山基地,接过绣着“东海舰队提督郑”的崭新帅旗,看着港口内舳舻相接、帆樯如林,尤其是那二十余艘新式战舰整齐列阵,在阳光下反射着青灰色冷硬光泽时,即使是他这样见惯风浪的海上枭雄,胸中也涌起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沉重。
豪情在于,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朝廷眼中的“海盗招安”,而是堂堂正正的帝国海军上将,手握当世东亚最强大的一支舰队。
沉重在于,他知道这份权力与荣耀背后,是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帝国倾尽资源的支持,更是一场即将到来的、决定国运的生死豪赌。
“料罗湾……”郑芝龙抚摸着冰凉的帅旗旗杆,目光越过港湾,投向东南方那片未知的海域。
他知道,那里集结的敌人,将比澎湖的荷兰人强大十倍。
但他更知道,他身后这支刚刚诞生的帝国海军,已无路可退。
“传令各舰,按《操典》加紧合练!火船队、突击队,演练要见真章!炮手,实弹射击每日不得间断!”
郑芝龙的声音,在凛冽的海风中,显得格外坚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陛下和朝廷,等着咱们的消息!”
舟山军港,炮声隆隆,帆影穿梭。
一支崭新的力量,正在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中,疯狂地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帝国海军的雏鹰,即将在料罗湾的血火中,迎来它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振翅试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