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战鼓声,是进攻的号角,亦是死神的序曲。
东海舰队庞大的新月阵型,在海面上缓缓张开双翼。
左翼,施大瑄率领的八艘新式战舰与十艘旧式战船,如同离弦之箭,斜刺里插向联合舰队右翼那六艘略显慌乱的荷兰武装商船,以及附近的几艘葡萄牙战舰。
右翼,洪旭率领的另一支分舰队,也以相似的锋矢阵,直扑联合舰队左翼的葡萄牙分队。
联合舰队司令,西班牙驻菲律宾舰队指挥官安东尼奥·德·莫拉,站在他的旗舰、排水量超过一千二百吨的巨舰“圣菲利佩”号的艉楼顶端,用黄铜望远镜观察着夏军舰队的动向。
这位以勇猛和固执著称的老将,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东方人想用他们那些灵活的小船,来分割我们的两翼?”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说道,“很古老的战术。命令,两翼战舰向中军靠拢,保持阵型!用我们侧舷的炮弹,教教这些黄皮肤猴子,什么才是真正的海战!主阵前压,目标,敌方中央那些最大的船!”
在莫拉看来,夏军那些新式战舰虽然看起来有些门道,但数量有限,主力仍是那些“脆弱”的旧式帆船。
只要用“圣菲利佩”号等几艘巨舰强大的侧舷火力,在远距离上摧毁或重创其中几艘,对方看似凶猛的进攻自然瓦解。
他对自己麾下西班牙水兵的炮术和接舷战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然而,他低估了郑芝龙,也低估了这支新生的、混合了海盗的狡诈、卫所兵的纪律与皇帝意志的新海军。
当左右两翼的夏军分舰队与联合舰队外围船只开始交火,炮声隆隆,硝烟渐起时,战场中央区域,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洞”。
联合舰队的注意力,被两翼的激烈缠斗所吸引,尤其是荷兰船在夏军新式战舰的快速突击下显得有些狼狈,更让莫拉将军判断夏军主力意图是攻击其较为薄弱的右翼。
就在此时!
“火船队,出击!!”
“青龙号”上,郑芝龙猛地挥下手臂。
早就蓄势待发的旗手,奋力摇动起一组特定的、早已约定好的鲜红色三角旗。
一直隐藏在夏军中军本队后方,被新式战舰庞大身影有意无意遮挡住的数十艘旧式战船,几乎同时升满了帆!
这些船只早已卸下了不必要的负重,水手减少到最低限度,船舱和甲板上堆满了浸透鱼油的干柴、硫磺、硝石,以及一桶桶猛火油。
船头装着尖锐的铁锥。每一艘船的舵位,都由最悍不畏死、水性极佳的死士操纵。
“为了陛下!为了赏银!杀!!”
郑芝虎立在为首一艘大型火船的船头,赤着上身,手提鬼头大刀,须发戟张,厉声怒吼。
他是郑芝龙的亲弟,亦是纵横闽海多年的悍匪,此刻亲自带领火船队,将生死置之度外。
数十艘火船,如同离弦的火箭,又像是扑火的飞蛾,趁着海面上渐起的东南风,以决死的速度,从夏军阵型的缝隙中猛地窜出,直扑联合舰队中军那几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西班牙大帆船!
“那是什么?!”“圣菲利佩”号上的瞭望手最先发出变了调的惊呼。
莫拉将军急忙举起望远镜,只见数十艘冒着浓烟、船身明显经过改造、速度奇快的中式帆船,正不顾一切地冲破稀疏的炮火拦截,朝着他的舰队核心猛冲过来!船头上那些赤裸上身的夏军水兵,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火攻船!是东方的火攻船!”一位曾经在印度洋与奥斯曼人交过手的老资格葡萄牙船长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种古老而残酷的战术,在欧洲海战中已不常见,但在东方,尤其是在郑芝龙这样精通各种海上诡计的海盗王手中,依旧是最致命的武器之一!
“开炮!拦住它们!快拦住它们!”
莫拉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终于明白了郑芝龙的战术意图——用两翼佯攻吸引注意,然后用这些廉价的、自杀式的火船,冲击他最宝贵、也最笨重的西班牙大帆船!
“圣菲利佩”号和其他几艘大帆船侧舷炮火全开,试图在火船接近前将其击沉。
实心弹呼啸着掠过海面,有的击中目标,将火船炸成碎片,燃起冲天的火焰。
但火船太多了,速度也太快了!它们目标明确,不顾伤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住那几艘最大的目标。
“轰!”
第一艘火船,狠狠撞在了一艘名为“圣特立尼达”号的西班牙大帆船侧舷。
船头的铁锥深深嵌入了厚重的橡木船板,船体因为撞击剧烈摇晃。
船上的死士点燃了导火索,然后纷纷跳入海中。
数息之后,惊天动地的爆炸响起,烈焰混合着破碎的船体、燃烧的木材冲天而起!
“圣特立尼达”号的右舷被炸开一个可怕的大洞,火光迅速蔓延,引燃了帆索。
“不!!”莫拉将军目眦欲裂。
但这仅仅是开始。
接二连三的火船,冲破弹雨,有的撞上船舷,有的直接钻入船艏或船艉的薄弱处,然后就是剧烈的爆炸和冲天大火!
西班牙大帆船高大雄伟的船体,此刻成了最好的靶子和燃料库。
浓烟滚滚,烈焰腾空,凄厉的惨叫声、爆炸声、木材的爆裂声响成一片。
联合舰队原本严整的中军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火攻彻底搅乱!船只为了躲避火船和蔓延的火焰,开始互相碰撞,挤作一团。
“就是现在!”
郑芝龙眼中精光爆射,“中军全体,满帆!左舵十五度,切入敌阵缺口!目标——敌旗舰!侧舷齐射准备!”
“青龙号”一马当先,巨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八艘最精锐的新式战舰紧随其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从火海与混乱的边缘,猛地插入了联合舰队中军因规避火船而出现的缝隙!
此刻,联合舰队旗舰“圣菲利佩”号,正被三艘燃烧的火船和两艘试图救援却互相阻碍的友舰半包围着,左舷完全暴露在“青龙号”的炮口之下,距离不到二百五十步!
“左舷——瞄准敌旗舰水线——放!!”
郑芝龙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遍了“青龙号”的每一个角落。
“轰隆隆隆——!!”
比澎湖海战时更加整齐、更加密集、也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料罗湾的海面上炸开!
八艘新式战舰,超过一百门“元丰”炮,在几乎同一时刻喷吐出死亡的火焰!沉重的炮弹如同钢铁风暴,瞬间覆盖了“圣菲利佩”号的左舷!
至少有超过二十枚炮弹直接命中!厚达近一尺的橡木船板,在改良过的锥形炮弹面前,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
破碎的木屑如同暴雨般横扫甲板,粗大的缆绳被轻易撕裂,血肉之躯在高速飞射的碎片和铁球面前,如同纸片般被撕碎。
更致命的是,有几枚炮弹恰好击中了“圣菲利佩”号左舷下层的几处炮窗,钻入炮甲板内部爆炸,引发了连锁的殉爆和更大的火灾!
“圣菲利佩”号这艘海上巨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猛地向右侧倾斜,甲板上一片狼藉,死伤惨重。
莫拉将军被气浪掀翻在地,头盔都不知道飞到了哪里,额头血流如注。
然而,灾难并未结束。
在“青龙号”等舰齐射的惊天动地巨响中,另一声更加恐怖、更加沉闷的爆炸,从联合舰队的左翼传来!
一艘名为“圣地亚哥”号的葡萄牙战舰,在试图转向规避一艘火船时,被夏军右翼分舰队的一发流弹幸运地击中了位于水线附近的弹药库!
“轰————!!!!”
比任何火炮齐射都要恐怖十倍以上的巨大火球,从“圣地亚哥”号的船体中部猛地膨胀开来!
整艘船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裂、抬起,然后化作无数燃烧的碎片,向四周激射!
强烈的冲击波甚至让附近的海水都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紧接着激起数十丈高的水柱!
附近几艘船只,无论是联合舰队的还是夏军的,都如同落叶般被吹得东倒西歪,甲板上的人被震得耳鼻出血。
“圣地亚哥”号,连同一百多名葡萄牙水兵,在爆炸的瞬间就灰飞烟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燃烧的油污圈和漂浮的残骸。
这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成为了压垮联合舰队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攻的混乱,旗舰的重创,再加上友舰如此惨烈的瞬间毁灭,让许多联合舰队的水兵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撤退!命令各舰,脱离接触!向东南方向撤退!”
满脸是血的莫拉将军,在亲兵的搀扶下,看着一片狼藉、烈焰冲天的海面,听着耳边的惨叫和爆炸,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中清醒过来,意识到战局已不可为,嘶哑着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凄厉的号角声在联合舰队中响起,幸存的船只,无论是西班牙的、葡萄牙的还是荷兰的,都开始拼命调转船头,升起满帆,不顾阵型,向着外海仓皇逃去。
他们必须逃离这片燃烧的海域,逃离那些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的夏军火船,逃离那些拥有恐怖侧舷火力的青色巨舰。
郑芝龙没有下令全力追击。
火船队损失惨重,突击几乎耗尽了他们的勇气和船只;新式战舰经过一轮激烈的齐射和机动,也需要重新装填弹药、整理帆索、救治伤员;而那些旧式战船,更难以在追击中对抗联合舰队残存的大舰重炮。
“收拢队形,救治伤员,扑灭我舰火灾,打捞落水者!”
郑芝龙沉声下令,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海面。
夏军也付出了代价,三十余艘火船几乎全军覆没,施大瑄的左翼分舰队有一艘新式战舰重伤退出战斗,数艘旧船沉没,伤亡亦是不小。
但战果是辉煌的。联合舰队被击沉四艘战舰,重伤失去战斗力数艘,旗舰“圣菲利佩”号遭受重创,人员伤亡超过千人。而夏军主力战舰无一沉没。
暮色降临,硝烟与血腥味弥漫的海面上,渐渐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只有燃烧的残骸还在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海面上漂浮的杂物和偶尔挣扎的人影。
夏军的战船开始收拢,水手们疲惫而兴奋地清理着甲板,修补着创伤。
郑芝龙站在“青龙号”的船头,看着远方正在融入暮色的、狼狈逃窜的联合舰队黑影,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加凝重的肃杀。
“他们还没完。”
他对走到身边的弟弟郑芝虎说道,声音沙哑,“今天吃了亏,明天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会用更狠的法子。”
郑芝虎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和血迹,咧嘴笑道:“大哥,怕他个鸟!火船咱们还有,炮弹也还够,弟兄们杀得正起劲!”
郑芝龙摇了摇头,望向东南方逐渐汇聚的乌云:“风向……要变了。”
是的,海风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转向。
从白天的东南风,逐渐转为微弱的东北风,并且有继续加强、转向正北的趋势。这对于位于料罗湾偏西方向的夏军舰队来说,将是一个极其不利的变化。
料罗湾海战的第一天,以大夏东海舰队出其不意的火攻战术和“青龙号”领衔的致命齐射,取得了一场战术上的辉煌胜利。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决定东亚海权的决战,还远未结束。更残酷的考验,或许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