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罗湾之战的第一个夜晚，在一种极度疲惫与高度警戒交织的气氛中度过。
海面上，燃烧的船只残骸如同鬼火，渐渐熄灭，只留下焦黑的漂浮物和刺鼻的气味。
双方都派出了小船，在黑暗的海面上打捞己方的落水者，偶尔相遇，也只是用警惕而冷漠的目光对视，并未再起冲突。一种心照不宣的休战默契，在血腥的厮杀后暂时达成。
郑芝龙几乎没有合眼。
他站在“青龙号”的艉楼，借着昏暗的灯笼光芒，反复审视着海图，听着斥候快船陆续送回的情报。
联合舰队并未远遁，而是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外的一处背风海湾重整队形。
他们损失不小，但主力尚存，尤其是那几艘最大的西班牙战舰，虽然“圣菲利佩”号受损，但结构坚固，经过抢修，仍有一战之力。
更让他忧心的是风向。
午夜过后，风力明显加强，方向稳定地转为东北风，并且持续增大。
这对于位于战场西侧的夏军舰队而言，意味着明日若想主动进攻，将处于逆风的不利位置。而联合舰队则可以借助风势，从容布阵，甚至发动反扑。
“传令各舰，抓紧时间修补损伤，补充弹药饮水，救治伤员。火船队……统计剩余船只，集中还能用的，重新整编。”
郑芝龙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但衣不解甲，炮不离人。真正的硬仗，恐怕在天亮之后。”
他判断得没错。
当玄极八年秋日苍白的阳光，再次刺破海平线上的薄雾，照亮料罗湾海域时，风向已经彻底转为强劲的东北风。
海面上浪涛起伏，比昨日大了许多。
联合舰队再次出现了。
与昨日的杂乱和惊慌不同，经过一夜的整顿，剩余的二十二艘战舰排成了一个更加紧密、更有攻击性的阵型。
受损的“圣菲利佩”号被保护在阵型中央稍后位置，取而代之担任前锋的，是另一艘体型不遑多让的西班牙大帆船“圣马丁”号。
所有战舰的侧舷炮窗都已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西班牙舰队司令莫拉将军，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显得苍白，但眼神却像受伤的野兽般凶狠。
昨日的惨败，是他在远东服役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火攻的诡计和那恐怖的侧舷齐射，让他损失惨重，但同时也让他看清了夏军舰队的虚实——除了那不到十艘的新式战舰具有威胁，其余船只，无论是火船还是旧式战船，在正规的、拉开距离的炮战中，绝非西班牙大帆船的对手。
“他们占了风向的便宜，用了诡计。”
莫拉对聚集在“圣马丁”号上的联军军官们低吼道，“今天，风向在我们这边！上帝站在我们这边！我们要用西班牙勇士的方式，用我们无坚不摧的炮火，把那些狡猾的东方人，连同他们可笑的玩具船，一起送进海底！为了国王，为了上帝，复仇！”
“复仇！！”军官们红着眼睛吼道。
呜——低沉的海螺号角在联合舰队中响起，那是全面进攻的信号。
庞大的舰队，借着强劲的东北风，开始以略呈横队的阵势，向着西面的夏军舰队压迫过来。
他们不再急于靠近接舷，而是意图利用己方战舰舷侧火炮数量多、射程远、威力大的优势，在夏军火炮有效射程之外，就先进行几轮毁灭性的远程炮击。
“敌舰转向！呈横队！意图远程炮击！”
“青龙号”瞭望塔上的水手嘶声高喊。
郑芝龙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立刻下令：“全军变阵！新式战舰前出，掩护旧式战船后移！各舰准备规避！”
但已经有些晚了。
顺风而下的联合舰队速度很快，尤其是“圣马丁”号等几艘巨舰，率先进入了他们认为的“安全”射程。
“开火！！”
“圣马丁”号右舷超过四十门重型加农炮和长炮，依次喷吐出火焰和浓烟，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巨舰也微微横移。
紧接着，其他西班牙、葡萄牙战舰也纷纷开火。
刹那间，数十枚沉重的铁质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划过两里多的距离，狠狠砸向夏军舰队的前沿！
“规避！左满舵！”
“小心炮击！”
夏军各舰上惊呼声四起。水手们拼命转舵，试图让船身侧对炮弹来袭方向，以减小被弹面积。
然而，联合舰队这第一轮齐射，显然经过了精心瞄准和测距。
“轰！！！”
“咔嚓——！！！”
一枚目测超过二十四磅的重型炮弹，狠狠地砸在了一艘位于阵列前方、试图掩护友舰的旧式福船船舷。
厚重的木制船舱像纸糊一样被轻易撕裂、洞穿，炮弹去势不减，在船舱内翻滚、撞击，所过之处，人体、木材、货物全部化为齑粉！
海水从巨大的破口疯狂涌入，这艘福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水兵哭喊着跳入海中。
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炮弹落下，有的砸在海面，激起冲天水柱，有的掠过桅杆，打断缆绳和船帆，更有数枚直接命中目标。
夏军舰队中，接连有几艘旧式福船、广船被重创，燃起大火，或开始下沉。
这些船只结构相对脆弱，面对西班牙大帆船的重炮，显得不堪一击。
“稳住！新式战舰前出，开火还击！压制敌舰！”
郑芝龙在“青龙号”上怒吼。
他必须让新式战舰顶上去，用“元丰炮”的射程和射速，压制对方的炮火，为旧式战船赢得转移和重整的时间。
“青龙号”、“福宁号”、“定海号”等新舰冒险前出，侧舷炮火开始轰鸣。
他们的炮弹也成功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联合舰队战舰，造成了损伤。
但相比于西班牙巨舰厚重的船板和庞大的体量，除非击中要害，否则难以造成决定性伤害。
而且，逆风射击，弹道和射程都受到不小影响。
更糟糕的是，联合舰队似乎认准了“青龙号”这面旗帜。
在莫拉将军的严令下，“圣马丁”号及其附近几艘战舰，将大部分火力都集中向了这艘给他们带来惨痛记忆的青色巨舰。
“轰隆！”
一枚炮弹擦着“青龙号”的艉楼飞过，将精美的雕花栏杆打得粉碎。
“砰！”
又是一枚，击中了“青龙号”右舷靠前的位置，虽然被加厚的船板挡住，但剧烈的震动让整个船体都摇晃起来，数名炮手被震倒在地。
“提督小心！”亲兵猛地将郑芝龙扑倒。
几乎同时，一枚链弹呼啸着扫过“青龙号”的主桅上部，虽然未能击断主桅，却将一片主帆撕裂，并绞断了一大片帆索。
破碎的帆布和绳索如同受伤的巨鸟翅膀，哗啦啦地垂落下来，严重影响了船只的机动。
“报告！右舷三号炮位被毁，五名炮手阵亡！”
“主帆受损，速度下降！”
“左舷进水，水手正在抢修！”
坏消息不断传来。
郑芝龙在亲兵的搀扶下站起，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风向突变带来的劣势如此巨大，也没想到联合舰队在遭受重创后，报复心如此之强，战术调整如此果断。
继续这样对轰下去，他的新式战舰或许能支撑，但那些旧式战船恐怕会被一一撕碎，而一旦失去数量优势，被联合舰队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命令各舰，向西北方且战且退，保持与敌距离！不得恋战！”
郑芝龙果断下令，试图利用新式战舰相对较好的机动性，拉开距离，重整队形，再寻战机。
然而，顺风的联合舰队岂肯罢休？他们紧追不舍，炮火一波猛过一波。
夏军舰队整体处于被动，不断有船只被击中，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落水者越来越多，局势急转直下。
“圣马丁”号上，莫拉将军看着且战且退、显得有些狼狈的夏军舰队，尤其是那艘标志性的“青龙号”主帆破损，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今天，我要用郑芝龙的头骨做酒杯！”
就在夏军舰队形势岌岌可危，郑芝龙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下令分散撤退，以免被对方优势炮火和顺风优势围歼之时——
“提督！东北方向！出现船队！是我们的船！援军！是援军！！”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用变了调的、充满狂喜的声音嘶喊起来，几乎要压过隆隆的炮声。
郑芝龙猛地抓起望远镜，向东北方向望去。
只见在初升的朝阳映照下，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正满帆疾驰，从料罗湾的侧后方，切入战场！
为首的两艘战舰，体型与“青龙号”相仿，但涂装迥异，一艘通体漆成威严的玄黑色，另一艘则是炽烈的朱红色，船头分别雕刻着狰狞的白虎与展翅的朱雀雕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在那黑色战舰的主桅上，一面崭新的、绣着金色“夏”字和麒麟图案的旗帜，正迎风猎猎飘扬！
“是‘白虎号’和‘朱雀号’！是龙江船厂的新船！是我们的援军！！”郑芝龙身边的将领们也看到了，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两艘战舰，是龙江船厂在“青龙号”之后，集中全力建造的改进型主力舰，无论火力、防护还是速度，都比“青龙号”更胜一筹！
它们本应稍晚交付，但显然，在接到料罗湾的紧急军情后，船厂和朝廷以惊人的效率，让它们提前服役，并千里迢迢赶赴战场！
而在这两艘耀眼新舰的身后，是超过三十艘大小不等的战船，其中有数艘是与“青龙号”同级的青灰色新舰，更多的则是经过加固、加装了更多火炮的旧式战船改良型。
这是郑芝龙留在舟山基地的最后预备队，也是他为了应对最坏情况而预留的后手！
由他的心腹大将甘辉统领，一直在战场外围游弋待机，此刻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
“白虎号”的舰桥上，甘辉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森冷的笑容：“弟兄们，提督有难，该我们上了！传令，全军突击，目标——敌舰队右翼后侧！给老子狠狠地打！”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的力量对比和态势。
甘辉的舰队从东北方向顺风杀入，正好拦腰撞向因追击夏军主队而略显脱节、侧翼暴露的联合舰队右翼！
“开火！！”
“白虎号”和“朱雀号”首次在实战中展现了它们的威力，侧舷齐射的火焰与轰鸣，丝毫不逊于昨日的“青龙号”。
联合舰队右翼猝不及防，顿时陷入混乱。
前有“青龙号”率领的舰队且战且退的牵制，侧翼有“白虎号”生力军的猛攻，联合舰队的攻势为之一滞。
莫拉将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惊恐地发现，战场主动权，正在从他手中溜走。
“稳住！右翼转向，迎击侧翼之敌！中军继续追击，先击溃正面之敌！”
莫拉声嘶力竭地试图调整，但风向对他变得不利了——甘辉舰队是顺风，而他的中军和右翼，此刻却有些逆风。
郑芝龙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天佑我大夏！全军听令，停止撤退，转向，迎敌！目标，敌旗舰‘圣马丁’号，全队突击！！”
“青龙号”主桅上，那面略有破损但依旧飘扬的龙旗，猛地向前一指！
原本且战且退的夏军舰队，如同被激怒的巨鲸，猛然掉头，迎着炮火，向着联合舰队猛扑回去！
料罗湾海战，在第二天清晨，因为“白虎”、“朱雀”两艘生力舰的加入，发生了惊天逆转。
战局，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而血腥的厮杀，才刚刚进入最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