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响起的同时,那人已然是穿过了诡雾,来到了三人面前。
竟是个青年。
约莫二十余许,身材颀长,五官立体深邃,相貌极为英俊,正笑看三人。
最显眼的。
是对方身上的那件红袍……犹如血染过一样!
“你……血阳???”
看到对方出现,孙大虎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里满是震撼和难以置信。
血阳?
血阳,真人?
听到孙大虎的称呼,联想到刚刚青年的自称,顾尘心里猛地一沉。
“真是他?”
“他就是化成灰,本尊也认得出来!”
孙大虎死死盯着青年。
作为此生遇到过的最强,亦是最棘手的敌人,当然让血阳三尊差点都折戟沉沙的血阳界最强之人……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顾尘没说话。
亦是紧紧盯着眼前的血阳真人,反复上下打量,快速确定了一件事。
对方!
的确是个大活人无疑!
“他……”
“小友是否想问,当年我重伤逃遁到此,与人搏杀一场,不是应该早死了么?”
似看出了他的想法。
血阳真人微微一笑,感慨道:“原本我的结局注定如此,只是后来……罢了罢了,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厉小友……”
看了孙大虎一眼。
他似笑非笑,声音里有些许的嘲弄,更多的却是故人相见的唏嘘缅怀。
“一别四千年,别来无恙?”
“……”
孙大虎沉着脸没说话。
他倒也不意外对方识破了他的身份……毕竟当年那一战,若非血阳旗拖了后腿,能赢到最后的,反而是眼前这个血阳真人。
“唉。”
“一别四千年,往日恩怨,早已是过往云烟了。”
血阳真人轻叹,“连我这个败者尚且没了挂碍,厉小友又何必耿耿于怀?”
目光一转。
又是落在了顾尘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了顾尘手中的那只阵盘上,眼底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小友,你这东西……”
啪的一声!
话没说完,顾尘猝不及防地抬起手臂,将那阵盘紧紧扣在了那凹槽之中!
血阳真人愕然。
“小友这是……”
“你在拖延时间。”
“什么?”
血阳真人又是怔了怔。
指了指被嵌入石壁的祭坛,顾尘盯着他,认真道:“你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等我过来的时候才现身,是想阻止我将阵盘归位?”
“……”
沉默了半瞬,血阳真人忽而叹了口气。
“还有么?”
“血阳真人,当年曾是血阳界的第一强者,行事风格……不用我多说了吧?”
“继续说?”
“若是我想得不错……”
语气一顿,顾尘看了一眼那阵盘,又道:“这东西若是归位,会对你有很大影响?”
目光一转。
又是落在了那座越发残缺的骷髅祭坛上,语气越发平静。
“若是我猜的不错,你跟这祭坛里面的邪神,关系应该很紧密?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他?这阵盘……能克制你们?”
一句接一句。
听得铁柱一脸钦佩,“尘哥可太聪明了,俺啥都没想到,你啥都想到了。”
狗日的!
孙大虎暗骂了一句,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顾尘是有急智的。
“啪啪啪——!”
一阵抚掌声忽而响起,伴随着血阳真人的大笑。
“哈哈哈……有趣有趣!”
“我已经太久没见过如小友这般聪慧机敏之人了!”
看着顾尘。
他不住地称赞道:“环环相扣,毫无破绽,小友的分析可真是……”
“全都对了吧?”
顾尘表现得很平静很淡然,还有一点小睿智。
“哈哈哈……”
血阳真人大笑:“大错特错!”
顾尘:“?”
大虎:“?”
“啊?”
铁柱大吃一惊,“俺尘哥没猜对?”
“这倒不怪小友。”
血阳真人笑容一敛,摆手感叹道:“我昔日恶事做尽,臭名昭著,几乎将血阳界肆虐成了一片鬼域……如今又突然现身,引起小友疑心,自是在所难免的。”
语气微微一顿。
他脸上闪过了几分自嘲。
“可不论小友信与不信,自从四千年前那一战之后,昔日的血阳真人便已死了,如今的我……不过是个想要一心赎罪的人罢了。”
顾尘眉头大皱。
倒不是因为对方的话,而是那枚阵盘……已经镶嵌上去好一会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小友无需担心。”
“此处的阵法来自上古,岁月侵蚀下,难免有些运转不停……恩,多等一会就好了。”
见他如此。
血阳真人好心提醒了一句。
顾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
“小友,其实刚刚我原本就是要提醒你,把阵盘归位的。”
血阳真人看着他,似笑非笑。
顾尘一脸的古怪。
不是,我真猜错了?
“大阵启动还需要一些时间,有什么问题,两位小友自可先问。”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赤诚和坦荡,血阳真人再次开口。
“你不是死了?”
孙大虎和顾尘对视了一眼,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原本我是注定要死的,而且如今的我,也不能算是真正地活着。”
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血阳真人旋即看向了那座残破的骷髅祭坛,幽幽一叹,道:“我本已重伤垂死……”
四千年前。
血阳真人和三尊大战,关键时刻血阳旗出了意外,导致他那一战彻底溃败,以重伤之身强行逃入了青阳界。
自然的。
他的到来,引得青阳镜示警,也让北溟大洲陷入了惶恐不安之中。
因为血阳真人的落点,就是这里。
“一路之上。”
“我为了弥补损耗,大肆杀戮,吞噬生机来养伤,原本以为这区区北溟大洲,皆是无能之辈,就算知道我来,也未必有人敢拦我……可我终究失算了。”
一路杀。
一路躲。
他一直来到了北海之滨附近,骇得梁氏藏头缩尾,根本不敢冒头。
“梁氏无能,却不代表旁人没有血性,在这北海之滨,我遭遇了三位北溟大洲的道友截杀……”
听到这里。
顾尘和孙大虎心里一动。
他们听梁思礼说过。
这三人一个是圣院上任的总院长,一个是温家先祖,最后一个,则是恰好来到北溟大洲的肖家先祖。
“然后呢?”
顾尘不动声色,又问了一句。
“然后……”
血阳真人沉默了半瞬,脸上闪过一丝悔恨之色,“我们四人一路辗转,一路大战,最后在这北冥渊中,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杀,至于到了最后……”
温家先祖三人。
当年也都是炼神境巅峰的修为,放在北溟大洲,自可称得上一个至强者。
可……
三人联手,却依旧没能彻底压制一个重伤垂死的血阳真人!
听到这个结果。
孙大虎似乎没有任何意外。
“他们还是小看了血阳,便是垂死之身,又如何是他们能对付的?”
“厉小友。”
血阳真人摇头叹道:“若只以成败论英豪,终究是太过武断了些。”
“这是血阳界的规矩!”
孙大虎冷笑道:“而且是你带头树立的规矩!”
“……”
血阳真人突然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一叹,神色略显萧索怅然。
“所以说。”
“我有今日的下场,亦是咎由自取。”
“至于那三位道友……”
“以我当年伤势之重,原本根本不可能去找上他们三个,他们也只需静静等待,等待神洲来人,在青阳镜的威能加持下,自能轻松镇压我。”
“可。”
“为了让我少造一些杀孽,他们却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与我死战,半步不退……终至道消人亡!”
说到这里。
就连他也忍不住称颂道:“不提修为实力,但只是这份气魄心胸,便可当得起一声英杰!”
顾尘没说话。
他突然明白为何今日的北溟大洲会是这副光景了。
若说当年铁浮屠杀穿了云梦大洲,断绝了一洲之地的气运。
那……
血阳真人当年那一次杀戮,便是彻底打断了北溟大洲的脊梁了。
“难怪!”
孙大虎两手抱胸,一脸嗤笑,“这所谓的梁氏,还有那狗日的圣院……他娘的全是歪风邪气!”
“这都是我的过失……”
“狗日的你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说他娘的重点!”
“……”
血阳真人并不理会他的脏话。
“三位道友战死之后。”
“我亦是油尽灯枯,即将不久于人世,只是……”
语气一顿。
他又是看向了石壁上的那枚阵盘。
“我也发现了这北冥渊的秘密。”
“秘密?”
顾尘心里又是一动,“细说?”
“其实也不复杂。”
血阳真人面色一肃,认真道:“这北冥渊之所以被称作绝地,乃是因为这里是一座上古阵法,阵法之内……封禁了一位上古邪神!”
邪神?
顾尘目光一凝,下意识看向了那残破的骷髅祭坛。
“就是这个?”
“不错。”
血阳真人点头,“这上古阵法存世太久,我们当年那一战又太过激烈,无意间触动了大阵,导致阵盘丢失了几枚……”
顾尘心里忽地一动。
下意识看向了那嵌在石壁上的阵盘。
据林月所言。
当年这阵盘是林氏先祖从北冥渊拼死带回来的……想来便应该是那遗失的几枚阵盘之一了。
“不是说很多阵盘吗?”
孙大虎踅摸了几眼,狐疑道:“怎么只有这一处?”
“这上古阵法太大,远超你我的想象。”
血阳真人肃然道:“这里,不过是其中的一个阵眼罢了。”
顾尘若有所思。
“所以说,那邪神力量的泄露,也就有了北冥渊的异变?”
“确实如此。”
血阳真人点头道:“在我初到此处时,这北冥渊虽然称作绝地,却并无今日的种种诡异。”
“可四千年来。”
“邪神的力量不断蔓延渗透之下,不仅是这北冥渊,连北冥渊之外的地方,也渐渐被影响,化作了大凶之地。”
说到这里。
他又是看了那骷髅祭坛一眼,眼底深处隐隐闪过几分忧虑。
“可这依旧不是最严重的情况。”
“什么意思?”
顾尘皱起了眉头。
“大概在三百多年前,那邪神不仅仅是力量,连意志都复苏了一丝。”
“这祭坛。”
“也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后来不知怎么被梁氏发现,结果……唉!想必外面的情况,几位小友都应该看到了才是。”
听到这里。
顾尘和孙大虎暗暗对视了一眼。
结合他们看到的。
结合他们经历的。
再加上梁思礼先前告诉他们的情报……和血阳真人说的完全吻合!
显然。
对方并没有瞒他们,说的也都是实情。
除了某一点!
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可你还是没有说,你到底为什么没死?”
“……”
血阳真人一反常态没有回应,反而又是看向了那枚阵盘,眼底闪过一丝奇异之色。
“差不多了。”
几人一愣。
下意识看了过去,却见那枚早早便被镶嵌在石壁上,久久没有反应的阵盘上面,那一枚枚密密麻麻,神秘无比的符文……竟是一枚接一枚被点亮!
尤其是中央五枚。
亮得犹如五颗璀璨星辰,更是隐隐带着几分堂皇浩荡,生生不息的意蕴。
“这是……”
孙大虎目光一凝!
他见识更广。
自是一眼看出了这些气息的不凡,和他薅来的圣院气运有点像。
可。
也只是有点像罢了。
论本质。
这意蕴气息自是比那圣院气运浩荡厚重了太多太多!
猛地看向血阳真人。
他发现对方的身形竟隐隐变得不真切了起来,唯独对方那满是敬畏感叹的声音,清晰地在三人耳边响起。
“此乃,人道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