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的敷衍不同。
再次接过血阳丹经，顾尘仔细掀开第一页，看得很认真。
毕竟要赚钱的。
‘药者，草木之灵也，丹者，草木之精也，丹道一途，在药在人……’
看到第一句。
顾尘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句话，有问题。”
“小友。”
饶是血阳真人城府深不可测，听到这句话，面色也忍不住沉了下来。
“我这丹经，可长得很。”
“你就算是对我的药林感兴趣，也大可不必从第一句话就开始刻意挑刺。”
他觉得。
要不是他编纂这部丹经的时候很用心，顾尘甚至能挑他错别字的毛病！
“不是挑刺。”
顾尘却很平静，“是真的有问题。”
血阳真人淡淡道：“我说的不对？”
“对。”
顾尘平视他，“可对丹道的理解过于狭隘了。”
“哪里狭隘？”
“你刚刚说了，这些灵药会产生这样的异变，是因为受那人道之气滋养的缘故？”
“什么意思？”
“若是以这些灵药炼丹，那药性是来自灵药本身，还是那人道之气？一样的灵药，一样的丹方，一样的丹炉，一样的丹师……若少了这些人道之气，炼出来的丹药一样？”
“……”
一番话。
直接让血阳真人陷入了沉默，眼底深处，还隐隐带着一丝明悟和震撼。
“以你的意思……”
“草木能入药，可灵石能不能入药？地脉之气能不能入药？日精月华能不能入药？”
语气一顿。
顾尘盯着他，肃然道：“药者，天地之灵也！丹者，天地之精也！无物不成丹，无法不成道……天地万物，皆可为丹！”
此言一出。
血阳真人神情猛地一震！
顾尘不过寥寥数语，他却从其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界，胸襟和气魄！
他也从未想过！
世间竟有如此大气磅礴的丹理……磅礴到近乎能直通大道！
不止他。
就连孙大虎，虽然知道顾尘就是江寒，可也是第一次听他阐述丹理，一时间百感交集，竟对他向来看不上的丹道有了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他娘的……”
“你这丹理，已经直通大道本源了……”
“继续说。”
血阳真人忽而开口，紧紧盯着顾尘，眼底深处绽放出一丝惊人的亮光。
顾尘的丹理。
让他窥探到了一个彻底打破他认知，远远超出了他想象的丹道世界！
“说什么？”
顾尘却看着他，有些好奇。
沉默了半瞬。
血阳真人忽而一拂袖，直接打开了距离众人最近的那块药田。
“我说话算话，这些灵药，你可任选一株。”
大虎的心怦怦怦跳了好几下，可表面上却依旧是故作不屑。
“就这？”
他指了指山顶，“那里不是有更好的药园子吗？”
“不着急。”
血阳真人根本不看他，只是盯着顾尘，笑道：“这才刚刚开始，不是么？”
顾尘不置可否。
当即让大虎去摘取灵药。
“哪一株最好？”
孙大虎踅摸了一圈，有些不确定，毕竟这方面属于他短板中的短板。
“无所谓。”
顾尘看都不看一眼，“都是我们的。”
大虎当即竖起了大拇指。
顾尘也不理他。
目光又是落在了手中的丹经上。
‘药有七性……寒热温凉平燥润。’
‘丹师须先识药性，方可入炉，药性相合则成丹，药性相冲则废炉。’
看到这句话。
他的眼睛又亮了。
“这句话，也不对。”
“哪里不对？”
血阳真人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有了准备，表情波动不大。
“天地之大，无物不成丹，既然一切皆可入药，药性怎么可能只有区区七种？”
顾尘反问道：“浮沉可为药性，聚散可为药性，空无亦可为药性……药有千变，药性自有万化！”
血阳真人神情又是一颤，眼中忽而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明白了。”
“药无限，药性自也无限，我只是归纳出了其中……还远远不够全面，远远不够细致。”
“错！”
顾尘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你考虑得越全面，分化得越细致，反而错得越离谱。”
“……”
血阳真人没说话，眉头大皱，显然是想要一个答案。
“药性无限。”
顾尘淡淡道：“既是无限，你怎么可能看得全面？又怎么可能分得细致？”
“……所以说，我将药性彻底分化，一开始就错了？”
“也不能这么说，真要分的话，药性其实只有两种。”
“两种？”
血阳真人皱眉道：“哪两种？”
“动与静。”
顾尘笑了笑，道：“寒是动收于内，热是动放于外，燥是动过于急，润是动缓于和……药性虽无限，可本质却归于这两种。”
顿了顿。
他又是指向了那第二句话，“所以，你这第一句错了，第二句自然也错了。”
“药性有动有静。”
“冲合，自然皆可成丹……只合不冲，才是真的在炼制废丹！”
血阳真人陷入了沉思。
顾尘直接给大虎递了一个眼色。
大虎没犹豫。
直接挑了一株在他看起来品阶第二高的灵药。
“是两株。”
顾尘提醒道：“这次，是两个问题。”
这次。
孙大虎竖起了两只大拇指。
“可以继续了。”
虽然受到的震撼不小，可血阳真人心思深沉，不过几个呼吸便调整了心情，继续看向了顾尘。
顾尘自然不会跟他客气半点。
“你这火候，说得也有问题，只把丹火单纯分为文武两种，实则不然，文武火之间，其实并无明显的界限，只凭你心意而定！”
“……”
“你这君臣佐辅说的倒是有些见地，可还是看得太浅了，须知药性之上，更有药气，气者并无高下之分，若不会望气，只知配比，反倒是落了下乘。”
“……”
“无瑕丹并非你想象的那样，药性有动有静，冲合兼备，若是按照你的法子来炼丹，永远不可能炼成无瑕丹……你自己都没成功过吧？”
“……”
顾尘翻动书页的速度很慢，可指出问题的频率却是极快。
很快的。
这一片药园子里的灵药，也都被孙大虎薅了个光秃秃。
血阳真人也不含糊。
当即又是打开了第二片药园子。
而顾尘，也把那血阳丹经翻到了第二页。
这一页。
记载的却是血阳真人收集起来的一些罕见丹方，以及自己琢磨出来的几种丹药……当然，这几种丹药，要么灵药配比有问题，要么就是处在验证中，并未真正炼制成功过。
唯独最后一种。
有成功的先例，而且被血阳真人附上了炼制的心得和体会。
见顾尘盯着那丹方，眉头时而舒展，时而骤起，深沉如他，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原因无他。
他醉心丹道数千年，曾无数次尝试开创新丹方，其中九成九都失败了，唯独这一种，是被他真正炼制出来过的！
逆元丹，四阶丹药。
品阶虽然不高，却是他一生心血的凝聚和体现，更是他对这部血阳丹经最满意，也是最得意的地方！
“这丹药，是你创造的？”
“不错。”
血阳真人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可声音里却隐隐出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也有问题？”
“……”
顾尘没说话，又是皱眉苦思了起来。
这。
也是他从挑毛病开始，第一次思考。
此刻。
身在另一片药园子的大虎有点紧张。
不会，真的没毛病吧？
“这丹药有问题。”
正想着，顾尘突然再次开口，“可你的问题更大。”
“什么？”
血阳真人一怔。
顾尘盯着他，幽幽道：“你说这丹方是你独自创造出来的……其实不对吧？”
血阳真人没说话。
“血阳，这丹方不会是你偷的吧？”
孙大虎的嘲讽来得及时而又刺耳，“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血阳真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深沉了下来。
“说偷的，倒也不至于。”
顾尘也摇摇头，说了句公道话，可……也更扎心。
“若是我猜得没错。”
“这逆元丹的丹方本就存在，只是残缺了，后来被他补全了而已。”
一句话。
让血阳真人的目光一颤。
顾尘，劝说对了！
这逆元丹，是他在某处遗迹中无意发现的，彼时那丹方只余下了三分之一，这些年来，他呕心沥血，拼尽了生平所学，将这丹方补全……自忖功劳甚大，理所应当地将之据为己有，成了生平的杰作。
“还真是！”
看到他的反应，孙大虎立时懂了，毫不客气地连拿两株灵药。
“你怎么看出来的？”
血阳真人依旧只是盯着顾尘，心中疑惑不已。
他自忖。
便是同为九品丹师来了，也未必能看得出这丹方的问题。
可。
顾尘一个连品阶都不入的丹师，看出来了！
“配比。”
顾尘直言道：“这丹方内的灵药配比，看似毫无问题，十分妥帖，可从这里开始……”
说话间。
他一指那丹方的某处。
“配比就变得有些混乱，没了前面的严谨，药性也有不少重复的地方……让这张残缺的丹方，彻底废掉了。”
血阳真人眼角微微一跳。
顾尘指着的地方，正是他最开始补全这丹方的地方！
他并不服气。
这丹方纵然有瑕疵，却也是他一生心血的汇聚，被顾尘批判得一无是处……他自是压不住心头火了。
“小友，你说话未免太过了！”
“配比如何不提，药性如何也不提，我至少……补全了这丹方，让这逆元丹重现世间……”
“你也知道这丹药叫逆元丹？”
顾尘打断了他，很不客气道：“单看名字，这逆元丹属于临时提升修为或者实力的一种丹药，药性暴烈，可……”
他顿了顿。
晃了晃手里的丹经。
“在你的补全下，这丹药还有几分暴烈的药性？”
“相较而言。”
“你这张丹方上所用的灵药，价值是暴血丹的十倍。”
“可！”
“论起药性，也仅能和暴血丹持平！”
语气又是一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丹方。
“你不觉得有些鸡肋吗？”
“……”
血阳真人的身体忽而颤抖了一下。
顾尘的话不能说大错特错，只能说直指这张丹方最致命的弱点！
“所以，小友有什么好的改良建议？”
顾尘摇头，“这不在咱们的约定……”
“都给你！”
血阳真人忽而一指孙大虎立身的药田，认真道：“只要小友你的改良能让我心服口服，咱们也不必死守着先前的约定！这片药田里的灵药，都给你们！”
“改良！必须改良！”
没等顾尘开口，孙大虎便吼了起来，“小子，让他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你懂个屁！”
顾尘瞪了他一眼，“你知道要改良丹方需要多大的心力，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这一片，也给你。”
血阳真人打断了他，又是指了指大虎身侧的一片药田。
“只要，你的改良能让我满意！”
顾尘眨了眨眼。
“那我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