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郡。
山谷之中。
随着江宁话语的落下，山谷中骤然变得寂静无声。
山中的淡淡雾气即使在午后的阳光下，也是经久不散。
黄天道人立于石台之上，土黄色的道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江宁，随后身形轻轻腾空而起，无风而动，缓缓落在江宁身前一丈开外。
与此同时。
谷中的其余几人也是已经起身。
随后向外退却了数步。
他们看出了教主的态度。
从高台上主动落下，这是给予这位突然而至的洛水王平等的尊重。
这已经说明，在他们教主的眼中，面前这位极为年轻的洛水王，却是已将其视之为同等的存在。
不止是地位的同等，更是实力上的同等和尊重。
此刻，江宁看了身前的黄天道人一眼，目光又是瞥向四周。
他能感觉到，这山谷之下遍布着一座大阵的纹路。
周遭的一条条地脉，都朝着这座山谷汇聚。
“王爷如今亲自前来，可是问罪？”黄天道人开口。
江宁摇摇头：“问罪？我非姬明浩，何来的立场问罪与你！只是我有些好奇。”
“王爷好奇什么？”黄天道人问道。
“好奇教主的想法。”江宁开口，然后继续道，“教主走到如今这一步，要有功名利禄唾手可得，但要颠覆大夏王朝，却是差了些！教主如今生死与否，皆在那位的一念之间。且教主如今所行之事，是令万万穷苦百姓受兵灾之祸。”
“王爷有句话说的不错。”黄天教主淡淡点头，然后继续道：“那位如果选择对我出手，我确实难逃生死，但在这座山谷，那位要杀我，付出的代价确实未必能承受的了！”
说到后面，黄天道人露出一抹自信的神色。
随后，他看着江宁，又道。
“王爷既然远道而来，那王爷问我为何，也不是不能与王爷说道说道。”
“那在下洗耳恭听！”江宁道。
他的目光从四周收回。
在降落至山谷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遍布山谷四周的人大阵纹路。
他也明白了，为何上次他元神出巡，黄天道人在山谷之中。
这次再见黄天道人，还是在这山谷之中。
因为在这山谷，身处大阵，黄天道人才有此自信。
面对晚年武圣的自信。
实际上，这也足以说明黄天道人对于武圣的实际畏惧。
“王爷适才所说，我所行之事，会令万万百姓所受兵灾之祸，但王爷可见西沙郡有此之像？镇岳和覆海两位王爷刚刚也见过，五岳府可有此之像？”
“黄天教的义军，皆心有信仰，皆听从我之教令。”
“正因如此，五岳府内，义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周遭城池望风而降。”
闻言。
江宁摇摇头。
他两世为人，见过诸多历史。
王朝更替，历史轮回。
前世能真正做到黄天道人口中的要求，只有那么一支军队。
既是开创新天，拯救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于危难困苦的子弟兵。
他不认为黄天道人可以创造这个奇迹。
因为他在黄天道人身上，看不出那种气质。
“教主可知，人心中皆有猛虎，而猛虎被困于牢笼之中，战争，厮杀，刀兵，会打破人心中的牢笼，释放猛虎。”
江宁缓缓开口，继续道：“教主如今约束自己的军队，是因为这支军队尚没有见血，尚没有在厮杀中杀红眼！一旦红了眼，教主的一口空话，又凭什么能约束打破心中牢笼，释放了恶念的军队？”
听到这句话。
黄天道人略作沉吟，然后点了点头。
“王爷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我想问王爷一句，如今的大夏天下，是什么模样？”
闻言，江宁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此刻的黄天道人，就知道这位天下第二的强者在问什么，也明白黄天道人真正想要得到的是怎样的回应。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大夏立国八百余年，以武圣之威镇压天下，虽不能说四海升平，但大体有序。百姓虽有小疾，尚能存活。官场虽有贪腐，但也还算清明。我一路行来，见过不少黑暗之处，但总体而言，大夏尚未到民不聊生、遍地饿殍的地步。”
“这几年，让百姓民不聊生，甚至饿殍之象出现，还是因为某些推手。”
说到这里，江宁看向黄天道人，意思很是明显。
见此，黄天道人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江宁继续道：“如今的大夏，也仅此而已。不至于被推倒重来。病入膏肓，尚有药可医。若是战火一燃，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家破人亡，甚至是十室九空。”
说到这些话，江宁心中浮现的是前世的历史。
五千年的历史，这种事情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每每都会出现。
黄天道人闻言，淡然摇头。
“你如今位列王爷之位，所站的住位子，所处的位子，皆是从王爵的角度出发。”
“王爷可曾见过真正的人人间疾苦？”
“可曾见到因田赋之税，卖儿卖女？”
江宁道：“教主可曾忘了，我本就是从寻常人家爬上来的，我非生来贵胄之家，我之兄长，不过是县城一捕头。”
然后，他继续道：“我所见，所了解的事，比教主更多，我十分明白，如今这天下，百姓尚且还有活路。”
“战乱，兵祸，才是让百姓身处地狱。”
“教主并不知，如今这大夏的腐败，其实很慢很慢，八百多年走到这一步，还不至于推倒重来，即使推倒了，因为兵祸和战争，人口折损半数，家庭支离破碎，百余两百年，新的王朝还会走到这一步，并无本质的变化！”
“如此代价换取不确定性的未来更好的百余两百年，百姓并不想，也并不值得！”
“这种必然的规律，也是无法逆转的必然！”
谈及这些事，江宁心中想了许多。
且这些东西，他之前就想了许多。
在他前世的世界里，一个王朝延续两三百年已是极限，腐败的速度往往快到令人发指。
土地兼并、权贵垄断、官僚腐化、民变四起……
这些现象像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周期律，几乎没有任何王朝能够逃脱。
但这个世界不同。
这个世界的规则与前世截然不同。
原因很简单。
这里有武道，有仙道，有能够镇压一国的武圣。
那些站在巅峰的强者，追求的是力量、寿命、超脱，而不是俗世的土地、黄金和虚名。
对于一位武道宗师而言，兼并千亩良田不如实力提升一分，一个能够飞天遁地的阳神强者，又怎会去抢夺百姓的几枚铜钱？
利益冲突的消失，让这个世界的底层秩序拥有比前世更长的稳定期，让官僚体系的腐败速度大大降低，也让百姓的日子比前世更好过一些。
而这是八百多年，让大夏王朝还算健康的缘故。
如今得大夏，跟他前世的历史王朝对比，已经算很好的状况。
远不止于到需要推翻的地步。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只要还有一口饱饭吃，就不至于走到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这一步。
战争，不过是权力者的游戏。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没有任何拼搏的价值。
寻常人家的百姓凭借战争，是不可能跨越阶级。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武道巅峰的强者，一人敌国。
像他如今所处的层次，更是无惧任何军队层次的人海战术。
在这种环境下，百姓的起义，最终只会化作累累白骨中的一员，绝无另一个可能。
在这个世界，这方面更为残酷。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又怎么愿意沦为叛军的一员，行起义之举。
如今走到这一步的寻常百姓，皆因背后的推手缘故。
而黄天道人，便是背后推手中的一员。
之前的天下大旱，包括去年西沙郡周边的连绵雪灾，皆有黄天道人的缘故。
种种念头，在江宁心中飞速闪过。
而此时，黄天道人听完将这番话，随即淡淡一笑。
“王爷话虽不错，但王爷可知，百万教众愿意随我起义，不止是因为我的蛊惑，而是他们很多其实早就要活不下去，是因为我，而让他们活下来。”
“这天下的乱势，纵使没有我，亦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乱势的根源，不在于我，而在于那些仙家洞天。是那些隐藏在暗处，那些视众生如蝼蚁的老怪物。”
闻言，江宁目光一凝。
“教主的意思是，你没有参与?”
“参与了！”黄天道人开口，声音只在江宁耳边响起。
随后继续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这个大夏更快一步走到终末！在王爷眼前，这天下败百姓尚有活路，但在我眼中，百姓早无活路，往后只会越来越苦，越来越难！”
“既然如此，本座便要送着大夏一程，请大夏赴死！”
“再造新天，再造新的时代，新的王朝！”
“在大夏的尸体上，会有一个法度更加完善，官僚更加廉洁，会有一个给足天下百姓向上攀登的可能和途径！”
“我要新的时代，新的王朝，人人如龙，人人皆有屹立山巅的可能！”
“我知道王爷会觉得我在痴心妄想！”
“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这天下，终究要有人去尝试，终究要有人站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
“本座不站出来，这天下便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资格！！”
听到近乎狂热的这番话。
江宁不由摇摇头。
他知道，与黄天道人说下去，已没有必要。
走到这一步的强者，既然有了想法，皆是道心，信念坚定的人物。
如黄天道人，既然做出了行动，也不太可能被他人说服。
即使有说服的可能性，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口才。
念及此处，江宁也懒得再多言。
“教主既然想行此事，推翻这大夏，那我倒要试试教主是否有这个能力。”
话语落下，黑白二气自周身升腾而起，九层阴阳玄光如涟漪般荡开，将方圆数丈的山石草木尽数染成混沌之色。
“王爷的赐教，本座求之不得！”黄天道人的声音震空。
随后，他也未退半步，只是双袖一振，一股无限的波动从体内爆发，土黄色光芒层层叠叠的环绕周身。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无言之间，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元神威压猛然炸开。
虚空近乎扭曲，时间陷入了停滞。
山谷中的五尊天王早已心有警兆，在江宁周身玄光亮起的一刹便齐齐后掠，身法快如电光石火，瞬息退出百丈开外。
可即便如此，那股元神碰撞的余波碾过虚空时，仍如无形巨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神之上，三人闷哼一声，脸色陡然煞白。
那位年轻的男子，更是瞳孔骤缩，嘴角有鲜血溢出。
直至来到山谷之上，众人才停下脚步。
再看向山谷时，只见整座山谷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以江宁和黄天道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虚空剧烈扭曲，黑白玄光与土黄色的光芒互相碰撞，倾轧。
虚空不断发出阵阵轰鸣，空气被碾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狂风大作，脚下的大地轰鸣震动，整座山谷都仿佛要颠覆过来。
几人站在山谷之上，目力所及之处，已经看不清那两道身影的任何轮廓。
他们只能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无匹的元神波动在山谷中疯狂对冲，如两轮烈日在撞击，每一次震荡都让周围的山壁簌簌发抖，仿佛整座山脉都在为这场旷世对决而颤栗。
众人皆是微眯着眼，看着山谷中的这一幕。
狂风迎面而来，落在他们脸上仿若刀割。
四周的草木早已随之湮灭。
“这就是仙人的威势吗？”其中一位天王口中喃喃，满脸的惊悚和不可置信。
“这不过是仙人百之一二的威势！”另一位天王开口，然后继续道：“真正的仙人，早已脱去了肉体凡胎，拥有了仙躯，体内仙树展露，连接天地，所发挥的力量是教主，是那位洛水王的无数倍的威势。那是非人力所能触碰的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