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风浪骤停。
青冥剑悬于北寒风身侧,剑锋吞吐三色灵光。
方圆十余里的炼魂阵已被先前那一剑劈开,十六道阵纹断了七处,惨绿魂火落入海中,烧得海水嗤嗤作响。
提灯老人盯着来人,脸上的杀意缓缓收敛。
他活了九百余年,自然不会只凭一句话便与同阶死战。
方才那一剑来势虽强,却未必就是对方的全部实力。
更让他忌惮的,此人竟还是一名剑修。
“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提灯老人抬手召回七星噬魂钉,七枚骨钉在身前排成北斗之势,“此人身负化神老祖法旨神印,又冒充厉飞雨,老夫出手拿他,也是受法旨所召。”
他说着,目光越过北寒风,落向海中的天鹤童子:“若道友与此人有旧,老夫劝一句,还是忘了为好。若道友与此人无关,此刻便走,老夫只当方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天鹤童子从水面浮出,右手捂住丹田,气息已虚弱到了极点。
听见这话,他脸皮抽动了一下。
这提灯老鬼方才还要剖他丹田、炼他元婴。
如今见主上赶到,转眼便成了受法旨所召。
活得久,脸皮果然也厚。
北寒风没有理会提灯老人。
他抬手一摄,将天鹤从海中抓到身边,屈指弹出一枚四阶极品蕴婴丹。
“服下。”
“多谢主上。”
天鹤接住丹药,一口吞下,随即盘膝坐在一团真元托起的海水上。
丹药入口即化。
精纯药力涌入四肢百骸,暂时压住了逆行的元婴本源。
提灯老人看见这一幕,瞳孔微缩。
四阶极品丹药,抬手便旁他人服下。
整个东海,能有这般手笔的元婴修士,屈指可数。
尤其是“主上”那二字,更是让是他心头一震。
元婴修士几乎已是人界之最。
不管是开山做祖,还是入他门任太上长老,都是高高在上的。
此人竟能让一名元婴真君低头称主,要么身份极不简单,要么实力远超寻常元婴。
提灯老人眉头紧锁,没有再开口。
直到那修士的长剑发出一声清鸣,剑身三色灵光流转。
他才似想起了什么,目光骤然一凝。
“青衫、白发、三色剑光……”
提灯老人缓缓握紧灯笼木柄,试探着问道:“道友莫非是玄剑门那位新晋的太上长老,北寒风北道友?”
北寒风抬眼看了他一下。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但这份沉默,已足够让提灯老人确认猜测。
他挤出一丝笑意,重新拱手:“原来是北道友。老夫虽久居枯骨岛,但也早闻北道友剑斩靖海侯之名。今日之事实属误会。既然这位道友是道友的人,老夫自当退去。”
说罢,他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收起炼魂灯,转身便走。
北寒风却在此时抬起了手。
八道碧绿剑光自海底冲天而起,分落八方。
剑光彼此牵引,顷刻与手中的青冥剑结成了九宫之势,将百里海域尽数封住。
提灯老人身形一顿,脸上的笑意没了。
方才北寒风踏海而来时,竟已在海底悄然布下八柄飞剑。
直到阵势合拢,他才察觉。
“北道友这是何意?”
北寒风看着他,神情平静:“你见过天鹤的真容,也知道他称本座为主上。今日若放你离开,不出半日,巡天宫便会知道此事。”
提灯老人握紧灯笼木柄,指节绷起:“老夫可以立下心魔大誓,绝不向外透露半个字。”
“誓言有用,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死人了。”北寒风并指一引。
铮——
青冥剑破空而出。
提灯老人早有防备,脚掌重踏海面,身形冲天而起。
七星噬魂钉迎风暴涨,凝成一杆十丈骨矛,正面撞上青冥剑。
轰——
两件宝器相击,百里海域骤然下陷。
海水被剑气分开,露出下面不见底的幽暗。
骨矛表面浮现出七张扭曲人脸,同时张口喷出黑色魂火,顺着青冥剑向北寒风扑来。
提灯老人身经百战,知道此刻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张口喷出一团元婴精气,手中炼魂灯顿时暴涨至百丈。
惨绿火光铺开,数以万计的生魂从灯中涌出。
哭声、笑声、哀嚎声混作一处,震得海面层层炸裂。
万魂汇聚成一尊百丈鬼王,生着四臂,额间嵌有一盏惨绿鬼灯。
“北寒风!”提灯老人站在鬼王头顶,衣袍鼓荡,面容扭曲,“老夫不愿与你结仇,你却非要赶尽杀绝!当真以为斩了一个萧鼎,便能横行东海了不成?”
鬼王四臂齐落。
四只巨掌遮住天光,尚未临近,周围海水已被魂火烧成黑雾。
若是寻常元婴初期被罩在其中,神魂顷刻便要离体。
北寒风抬起眼眸。
丹田内,佛婴双手合十。
嗡——
梵音响起。
一圈金色佛光自北寒风脑后荡开。
那些扑到近前的生魂触及佛光,身上的惨绿火焰尽数熄灭,狰狞面孔也随之恢复清明。
万魂攻势,顷刻乱了三分。
提灯老人脸色骤变:“佛门神通?!”
不等他变招,北寒风一步踏出。
脚下海面轰然炸开。
玄黄钟从袖中飞起,迎风化作十数丈,暗金钟身之上浮出灵龟虚影。
钟口对准百丈鬼王,一道厚重钟声响彻天地。
当——
音浪所过,黑雾寸寸崩散。
鬼王四条手臂当空炸裂,万千生魂脱离灯火束缚,化作一道道白影飘向远处。
提灯老人胸口遭钟声重击,张口喷出一蓬鲜血。
脚下鬼王更是从眉心裂开。
“怎么可能!”
他顾不得心疼法宝,掐诀便要遁走。
可四周九宫剑阵早已运转。
八柄中品宝器飞剑同时震鸣,剑光纵横交错,封住上下四方。
提灯老人刚遁出百丈,迎面便有三道剑虹斩来。
他袖袍一挥,数十面白骨小盾叠成一堵骨墙。
砰!砰!砰!
剑虹连破二十七面骨盾,余势稍减,却仍在提灯老人胸前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提灯老人踉跄后退,眼中终于生出惧意。
同为元婴境,且他比北寒风还高出一个小境界,真元本应更深厚才是。
可真正交手之后他才发现,对方的真元竟比自己还要雄厚,每一剑都如携山岳之力。
更可怕的是,北寒风同时催动九柄宝器飞剑与一口上品宝器大钟,气息竟无半点衰败。
这根本不是元婴初期该有的底蕴!
“北道友,老夫愿赔罪!”提灯老人一边催动七星噬魂钉护体,一边急声开口,“老夫洞府中尚有数件中品宝器、三株四阶灵药,还有枯骨岛百年积蓄。只要道友停手,这些东西尽数归你!”
北寒风神情不动:“杀了你,也是本座的。”
话音未落,玄黄钟再次震响。
提灯老人神魂剧震,识海空白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九宫剑阵变了。
八柄飞剑由八方聚拢,青冥剑坐镇中宫。
九道剑光首尾相衔,在长空中凝成一轮三色剑盘。
剑盘转动,天地灵气尽数被排开。
“斩。”
北寒风并指落下。
三色剑盘从天而降。
提灯老人双目充血,猛地咬破舌尖,喷出的本命精血尽数落入炼魂灯内。
“万魂燃命,给老夫挡住!”
炼魂灯轰然炸开。
无数魂魄在惨叫中燃烧,化作一片千丈鬼火海,迎向三色剑盘。
提灯老人则趁机施展血遁,肉身化作一抹血光,向剑阵最薄弱的东北角撞去。
可血光刚冲出三十里,一道青金人影已挡在前方。
北寒风抬手一掌。
掌中青金二气交织,凝成太极封禁,正正印在血光之上。
砰——
血光溃散。
提灯老人被一掌打回原形,胸骨塌陷,护体法衣碎成布片。
他尚未落下,青冥剑已自后方追至。
噗嗤!
剑锋贯穿丹田。
三色剑气同时爆发,提灯老人的肉身从内向外裂开,化作漫天血雾。
一道绿光从血雾中冲出。
元婴不过数寸高,面容与提灯老人一般无二,怀中还抱着一只缩小数倍的惨绿灯笼。
他刚一现身便施展瞬移,身影在虚空中连闪三次,越过九宫剑阵,出现在三百里外。
“北寒风!”元婴回首望来,满脸怨毒,“今日之仇,老夫记下了!待老夫禀明巡天宫,看你与玄剑门如何承受化神之怒!”
说完,他又要瞬移。
然而,虚空只荡开一圈涟漪。
元婴依旧停在原处。
提灯老人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一缕细若发丝的三色剑气,不知何时已缠在他的腰间。
剑气另一端,正握在北寒风手中。
“本座说过,你走不了的。”
北寒风五指收拢。
那缕剑气骤然绷紧,将提灯老人的元婴拖过三百里海域,摄入掌中。
“北道友饶命!”提灯老人先前的怨毒顷刻散尽,元婴双膝跪在北寒风掌心,连连叩首,“老夫愿认你为主!元婴中期的奴仆总有些用处,老夫还知道巡天宫不少隐秘......”
北寒风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青金真元没入元婴眉心,直接震散了神智。
此人炼制万魂灯,不知杀过多少无辜修士。
北寒风不在意他是善是恶,却不会将这种反复无常之辈留在身边。
一名天鹤,暂时够了。
随着提灯老人神智溃散,四周残余的魂火也随之熄灭。
海水从四面倒灌,撞在一起,激起千丈巨浪。
北寒风收走元婴与散落的储物戒,抬手召回九柄飞剑。
天鹤童子此时已经恢复几分气力。
他飞至近前,看了一眼尚未平息的海面,跪倒在半空。
“老奴办事不力,累主上亲身犯险,请主上责罚。”
北寒风看向他空荡荡的左肩:“你能在化神法旨下保住性命,已是不易。起来吧。”
天鹤站起身,脸上却无半分轻松。
他抬手指向眉心。
那枚暗金神印依旧在皮肤下缓缓游动。
“主上,这神印还在。”
北寒风自然看得见。
提灯老人虽死,真正的麻烦却才刚刚开始。
此印来自化神法旨,与那位化神老怪的神念相连。
强行击碎,必然惊动对方。
留着不管,最多六日,天鹤便会失去神智,自行前往巡天宫。
他抬手按在天鹤眉心,神识探入其中。
暗金印记盘踞在识海深处,形如闭合竖眼。
无数细小金线已扎入元婴,正一点点侵蚀天鹤的神魂。
“莫要抵抗。”
北寒风翻掌取出镇海黑石。
灰黑幽光笼罩二人,隔绝外界气机。
随后,他调动体内青金二色真元,缓缓渡入神印。
嗤——
暗金神印骤然睁开!
一道宏伟意识在天鹤识海内显化。
那意识刚出现,便顺着青金二色真元,直往北寒风神识扑来。
同时,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好胆!”
“老夫下的禁制,你也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