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苍老声音在天鹤识海内炸开。
海面陡然下沉百丈。
方圆数百里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齐齐朝二人所在之处塌陷。
天鹤童子浑身一僵,眉心那枚暗金竖眼彻底睁开。
无数金线钻入血肉,顺着经脉缠向他体内元婴。
他刚服下的四阶极品蕴婴丹,药力尚未完全吸收完,便被那股力量强行散掉。
“主上,快退!”
天鹤双目渗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不是寻常禁制,是那老怪留在法旨中的一道本命神念!”
北寒风没有退。
镇海黑石悬于二人头顶,灰黑幽光垂落,遮住容貌、气机与神魂波动。
他按在天鹤眉心的手掌稳如磐石,神识却在那道苍老声音落下的刹那,迅速撤出天鹤识海。
元婴与化神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小境界,而是一道天堑。
他能杀元婴中期,能与元婴后期周旋,却绝不会自大到拿神魂去硬接化神老怪的本命神念。
“斩!”
北寒风并指划过天鹤眉心。
一道无形神识之刃落下,准确斩向神印与天鹤元婴相连的数百根金线。
铮——
金铁交鸣声传出。
神识之刃当场崩散,北寒风右手一震,指尖裂开三道血口。
反观那些金线,只是轻轻晃动,连一根也未断。
暗金竖眼转动,隔着天鹤的识海,盯住镇海黑石下的模糊身影。
“藏头露尾。”
苍老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一个元婴初期,也敢在老夫面前救人。你与这人,是何关系?”
北寒风不答。
他袖袍一挥,十二只蓝色阵旗飞落海面。
阵旗入水无声,顷刻沉入百丈深处,结成一座隔绝神念的四阶阵法。
哗啦!
海水倒卷而起,化作十二面厚重水墙,将二人围在中央。
阵纹层层相扣,四周气机顿时断绝。
那苍老声音却笑了。
“阵法不错。可惜布阵之人,太弱了。”
话音落下,天鹤眉心的暗金竖眼射出一道金光。
金光不粗大,如同发丝一样,却在出现的瞬间洞穿十二面水墙。
十二只阵旗同时发出哀鸣,表面裂纹密布。
砰!砰!砰!
阵旗接连炸碎。
海浪失去阵力支撑,轰然砸落。
数以亿万斤计的海水压在北寒风护体灵光上,震得他青衫鼓荡,双脚下的海面再次凹陷。
天鹤童子闷哼一声,身躯不由自主向西转去。
那是巡天宫所在的方向。
北寒风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掌中青金二色真元涌出,强行将其定在原地。
“莫要运功。”
“主上……”天鹤嘴唇发白,声音发颤,“这老怪能借神印抽走老奴的真元。再拖下去,他就能沿着神印降下一具神念化身。到那时,你我都走不了。”
北寒风竖眼睁开,扫过天鹤眉心。
天鹤识海上空,一道枯瘦人影正在缓缓成形。
起初只是双眼与半张侧脸,此刻已凝出了肩颈轮廓。
周围天地灵气每少一分,那道人影便凝实一分。
化神本尊尚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
可只要这具神念化身凝实,即便只有本体的一两成力量,也足以镇压任何元婴境。
北寒风翻掌取出一张银色符箓,拍在天鹤后背。
“走!”
四阶挪移符燃成银焰,虚空立即裂开一道丈许大的缝隙。
北寒风抓着天鹤一步踏入。
可二人半边身子刚刚没入虚空,天鹤眉心便射出数十根暗金锁链。
锁链扎入四方虚空,如巨蟒般骤然收紧。
咔嚓!
空间裂缝被生生撕开。
银光崩碎,二人从虚空中跌出,脚下海面轰然炸开。
北寒风护住天鹤,横飞数百丈才停下身形,嘴角已多了一道鲜血。
那道苍老声音再次传来。
“在老夫的神印之下,也想挪移?”
暗金竖眼中,枯瘦人影已凝出半截身躯。
他盘坐于天鹤识海上方,膝前横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龟甲。
虽只是一道虚影,四周空间却承受不住其气息,裂开了密密麻麻的黑纹。
正是化神法旨中显化的三位老怪之一!
北寒风目光沉下。
此人修行推演之道,与天机老叟同源,却远比天机老叟可怕。
若让其神念彻底降临,镇海黑石未必还能遮住他的根脚。
他抬手一挥,三件中品宝器凭空现出。
一面铜盾,一柄黑尺,一颗赤色宝珠。
三件宝器并非他储物戒之物,皆来自提灯老人的储物戒。
此刻被青金二色真元灌满,表面灵纹亮到极致。
北寒风屈指一点。
“爆!”
轰——
三团烈日同时在海面升起。
狂暴灵力席卷百余里,海面被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数百万斤海水冲上高空,又化作倾盆暴雨落下。
远处几座无人荒岛被余波扫过,山峰当场崩塌。
北寒风借爆炸之力抽身疾退,护体灵光一连碎去七层。
然而,那枚暗金神印仍在。
三件中品宝器自爆,只令暗金竖眼闭合了一瞬。待灵光散去,它再次睁开,眼中已有了怒意。
“有些手段。”
枯瘦虚影抬起一只手,隔着天鹤识海,朝外轻轻一抓。
天地骤静。
漫天雨水凝在半空,翻涌海潮停在最高处。就连远处尚未消散的宝器余火,也保持着燃烧之状,再无半点跳动。
北寒风周身一沉。
方圆百里的天地法则化作牢笼,将他连同天鹤一并定住。
体内真元仍能流转,筋骨却被压得咔咔作响,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难。
这便是化神。
一道神念,便可借天地法则镇压元婴。
北寒风丹田深处,道婴与佛婴同时睁眼。
青衣道袍与金红袈裟无风而动,太极阵图、降魔金刚杵亦在轻轻震颤。
可他没有动用。
佛道双婴一旦显露,那化神老怪即便认不出厉飞雨,也能立刻将他与玄剑门北寒风对上。
玄剑门、苍龙岛、甚至天南的灵兽山,都会被牵连。
不到真正绝境,佛道双婴的手段绝不能露。
北寒风舌尖抵住上颚,猛然喷出一口本源精血。
精血落在镇海黑石上,灰黑幽光骤然暴涨,化成一层黑幕,将方圆十丈尽数裹住。
天地法则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抓住这一瞬,右肩猛然一震,筋骨中传出连串爆响,硬生生将右臂抬起半尺。
袖中一张五阶残符滑入掌心。
此符得自萧家宝库,残缺近半,只能勉强发挥一次威能。
北寒风原本准备留作日后破境保命之用,如今已顾不得了。
真元涌入符中。
一只红色巨鸟自符火中冲出,双翼展开足有数百丈。
巨鸟仰天长鸣,翼下空间层层折叠,竟将凝固的天地撕开一道出口。
北寒风扣住天鹤,一步跨去。
“五阶符箓?”
枯瘦虚影第一次露出了意外之色。
下一刻,他膝前龟甲自行翻转。
龟甲上的一道裂纹亮起,化作漆黑长河,横贯虚空,抢在北寒风踏出空间出口之前,挡在前方。
青色巨鸟一头撞入黑河。
它挣扎数息,双翼迅速腐朽,数百丈身躯化作点点红光,消散殆尽。
五阶残符,破!
北寒风与天鹤再次被逼回原处。
这一次,天鹤再也撑不住了。
他眉心皮肉裂开,体内元婴的双眼已有一半化作暗金之色。
“主上,快杀了老奴!”
天鹤右膝跪在虚空,右手死死压住丹田,面上却再无惧色,只咬牙道:“血奴印就在老奴元婴里。只要元婴自毁,他便找不到你!”
“闭嘴。”
北寒风只回了两个字。
他盯着天鹤识海内那具即将彻底凝实的神念化身,心念急转。
镇海黑石,挡不住。
四阶挪移符,逃不掉。
宝器自爆,伤不了。
连五阶残符也被对方一念破去。
双方实力相差太大了,再这样拖下去。天鹤会先被夺神,血奴印也会成为对方追索他的线。
“有趣。”
枯瘦虚影坐直身躯。
虽因黑石之故,北寒风的身形很是模糊,他却还是朝这边望来:“你身上那件遮蔽天机之物,竟能让老夫也看不透。待擒住了你,你所知之事,本尊自会一清二楚。”
他抬手按下。
天空之上,一只覆盖百里的枯瘦巨掌缓缓成形。
掌纹清晰,五指之间法则流转。
尚未落下,整片海域便向下塌陷。
北寒风体表的灰黑幽光剧烈摇晃。
镇海黑石发出一声轻响,表面竟裂开了一条细纹。
不能再等了。
北寒风眼底寒芒一闪,终于作出决断。
他一把抓住天鹤后颈,体内二十万里金丹世界轰然震动。
两轮烈阳同时升至中天,山川大地、江河灵脉齐齐发出轰鸣。
界力跨过虚实屏障,汇聚于他掌心。
刺啦——
海面上,凭空裂开一道三丈高的世界门户。
门内没有空间乱流,也没有洞天宝物常有的灵光,只有厚重的近乎凝实的天地气息。
门户之后,两轮烈阳高悬,群山绵延至视线尽头,江河奔流,草木伏动。
“进去!”
北寒风将天鹤掷入门户,自己紧随其后。
枯瘦虚影神色骤变。
“这不是洞天类之物!”
他操控百里巨掌轰然压下,五指已抓到北寒风身后。
北寒风半个身子踏入门户,背后青衫寸寸碎裂,血肉被法则之力压出无数裂口。
就在巨掌将要扣住他头颅之际,金丹世界内传出庞大吸力。
山河齐震,双日共鸣。
北寒风身形一闪,彻底没入门中。
轰——
漆黑门户当场闭合。
化神巨掌抓了个空,五指合拢之下,百里海域轰然爆开,海床向下沉去千丈。
不多少万里之外,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水道场内。
盘坐龟甲前的枯瘦老者猛然睁眼,身下石台无声碎裂。
他盯着刚刚斗法的方向,脸上第一次没了那份俯瞰众生的淡漠。
方才门户开启的一瞬,他看见了山河、草木、生灵,也看见了那高悬的日轮。
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了一种虽还稚嫩、但在缓慢成长的天地法则。
那绝非洞天法宝。
更不是寻常秘境。
许久之后。
枯瘦老者缓缓起身,双目亮得骇人。
他对着虚空,一字一句说道:
“传我法旨。”
“方才那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本尊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