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天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股从萧战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换做寻常人,恐怕连坐都坐不稳。
但他却不慌不忙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泛起一股温热。
李香儿曾说过,萧战太过刚正,当年才遭到李家背叛。
而且作为军方第一人,这种人物,想必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好战的。
只不过这些年为了自己的儿子,被磨平了棱角罢了。
内耗也不是老子的风格,作为一个华夏人,枪口就要一致对外。
既如此......
那老子今天就给你上一课,打开你的格局。
击破你的认知!点燃你的豪情!释放你的野心!
把你绑在老子的战车上!
“王爷。”
慕天歌抬头开了口,眼神中战意不加掩饰,
“在回答您之前,天歌也有个问题想先问问您。”
萧战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这天下,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的人,屈指可数。
除了龙椅上那个名义上的弟弟,也就只有草原上的戎狄大汗和左右贤王了。
眼前这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是哪里来的底气?
不过,脉案还没到手,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胆子倒是不小。”
他按捺住心头的不悦,身体往后靠了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那便说来本王听听。”
慕天歌抱拳行了一礼,款款而谈:
“敢问王爷,这天下的国家,除了我大汉,你所知几何?”
萧战闻言一愣。
他设想了无数种慕天歌可能有的反应。
求饶,狡辩,甚至是硬气的反抗。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怎么突然扯到这么远的事情上去了?
他看着慕天歌,没有说话,等他自己解释。
慕天歌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踱了两步,走到了窗边。
他负手而立,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大汉周边的四方异族,高句丽这些就不多说了,王爷比我清楚。”
“我说几个王爷可能不太在意的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萧战的心头莫名一跳。
“戎狄的草原再往西,是一片广袤的西域,那里会有数十个小国林立。”
西域诸国吗?
萧战目光闪了闪,没接话。
“我们南疆的丛林之外,也有数个落后的小国,更远,应该还有一个以信仰为主的国家,国土或许不比我大汉小。”
“而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西方万里之遥,还有和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同样广大的西方世界。”
“那里的人,金发碧眼,与我们迥异,但他们的国家,并不比我们弱。”
萧战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这些情报,他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这小子,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他身体坐直,面露惊容,脱口而出。
“你是如何知道的?”
“王爷,这不重要。”
慕天歌转过身,看着萧战,表情变得严肃。
“我想说的是。”
“这个世界很大,非常非常大。”
“在我眼里,我们大汉,不过是这片广阔天地中,一个比较强大的国家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战被他这番天马行空的言论,彻底搞糊涂了。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认知,都在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不断地冲击、颠覆。
“我的意思是。”
慕天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随之提高。
“王爷,您不应该被一个皇帝的位置,蒙蔽了双眼!”
他这句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萧战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双眼眯起,周身那股尸山血海的气场再度升腾。
“放肆!”
“王爷,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慕天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言词更加激进。
“一个大汉的皇位,算什么?”
“我大汉幅员辽阔,人口数千万,兵强马壮,为什么就不能打出去?”
“为什么不能打下十个,百个像大汉一般大的疆土?”
“为什么要内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区区的皇位,争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连串的发问,一句比一句尖锐。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萧战的心头。
他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
几十年来,他的目标,他的谋划,都在这一刻,被慕天歌的话搅得粉碎。
争夺皇位?为了一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
他把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了让萧文坐上那个位置。
可这小子却说,一个大汉算什么?一个区区的皇位算什么?
开疆拓土?
打下十个百个大汉?
狂妄!
狂妄至极!
可为何......
又是如此……如此的激动人心!
他心头那股沉寂了多年的热血,隐隐有了再度沸腾的迹象。
慕天歌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笑了。
话起作用了。
他再从走到窗边,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王爷,其实您和父皇谁做那个位置,天歌根本就不在乎。”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到萧战的身上。
“但我不能看着你们斗得两败俱伤,白白消耗我大汉的国力。”
“所以,脉案我不能给你。”
此话一出,萧战瞬间回神。
脉案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一旦被萧衍知道,儿子必死无疑,自己也不得不反!
他抬眼看向慕天歌,眼中的杀意不加掩饰。
不给?
不给就宰了你!
我倒要看看那萧衍那个老东西会不会给你报仇!
慕天歌迎着他杀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我也同样不会给父皇。”
“它会烂在我的手里,谁也别想拿到。”
“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大汉的内斗。”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战场。
“王爷可知,我为何要在津川城,歼灭倭国十五万大军?”
“因为,我的目标是打出国门去!”
“王爷,你好好想想,我大汉这偌大的疆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完全不给萧战消化的时间,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
“不是!”
“那是我们的祖先,用手里的刀枪,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慕天歌的声音更加激昂。
“既然祖先能做到,那我等华夏之孙,为何不能像祖先一样,去开疆拓土,再造乾坤?”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岂不快哉!”
萧战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忽然想起了大汉的开国皇帝。
是啊!
他的先祖,不也是带着一群兄弟,一刀一枪打下这片江山的吗?
他的一生,都在守。
可守得再好,也只是守。
慕天歌的话,就像是揭开了他眼前的一层薄雾,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
“皇帝的位子,有什么好争的?”
慕天歌趁热打铁,转身凑到萧战的耳边,声音里充满蛊惑人心的力量。
“王爷您要是真想当皇帝过过瘾,自己带兵去打一块地盘下来不就好了?”
“只要有那个实力,想要多大的疆土不可以?”
“您和我父皇是亲兄弟!为什么不能联起手来?”
“一个主内,安邦定国,发展民生。”
“一个主外,开疆拓土,征战四方!”
“就说那戎狄,年年南下骚扰,烦不烦人?灭了他丫的,把草原变成我大汉的牧场,不好吗!”
慕天歌一口气说完,站直了身体,看着已经呆住的萧战。
他最后扔下一句话。
“王爷,格局,要大一点!”
整个雅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萧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全是慕天歌刚才那番话。
是啊……
有什么好争的?
戎狄……灭了就是了!
草原……变成大汉的牧场就好了!
老子年轻时候的愿望?
不就是建功立业,开疆拓土吗!
为什么二十年前夺嫡失败,自己的想法就变了呢?
是不甘?
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非要去夺回那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二十年啊!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今天,是真的被这小子好好的上了一课!
原来老子骨子里,始终还是那个渴望金戈铁马,渴望马革裹尸的萧战!
老子手里有百万雄师。
去开疆拓土,征服异族,建立万世功业不好吗?
一个皇位,算得了什么?
他身上的那股沉稳和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豪情和战意。
他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五十多岁的身体里,血液仿佛被重新点燃,开始滚烫地奔流。
萧战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身下的太师椅都被带得往后翻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却毫不在意。
“你……”
他死死地盯着慕天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子……”
“老子……”
萧战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一张国字脸都涨红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把抓住了慕天歌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
“你狗日的想怎么干?”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快给老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