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三十里,凯旋大军驻地。
一名传旨太监带着一队内侍,在李长风的陪同下,拉着几十辆装满银钱酒肉的大车,来到营门外。
守营的士兵见到是李长风,这才没有阻拦,被放行进营。
大营里,三三两两的士卒们根本没有列队,理都没理他们。
有的把长枪横在肩膀上,有的手里抛着石头玩,个个眼神桀骜。
他们之前联合向李长风请愿,希望他能为驸马爷讨个公道,结果李长风也没辙。
这可把士卒们气坏了,连带李长风位主帅都恨上了。
虽说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自此以后,整个大营对他也是冷眼相待。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咱们十几万人,你还能全杀了不成?
一个老兵抠着脚丫子,对着旁边的同伴咧嘴。
“老张,你说李将军带着这帮没卵子的跑来干啥?”
同伴吐掉嘴里的草根,哼了一声。
“还能干啥?肯定是朝廷打不过戎狄了,又想骗咱们去送死呗。”
“这前前后后来了多少回了,谁去谁是傻子!”
老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是,想用两句空话打发咱们?门都没有!”
“除非让驸马爷来带着咱们,那还差不多。”
宣旨太监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下方这些桀骜不驯的老兵,后背直冒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打开圣旨,扯着嗓子大声宣读。
“圣旨到——”
尖锐的唱喏声,响彻整个营地。
无数的士兵从营帐里钻了出来,但脸上,全是警惕和不屑。
又是圣旨?
这玩意儿有个鸟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边那一长串嘉奖的官话,士卒根本不买账,许多人甚至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嘘声。
李长风看着底下有骚动的迹象,转头对宣旨太监吼道:
“别他娘的废话了,赶紧念关键的。”
宣旨太监一个哆嗦,赶紧加快语速,直接跳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擢升征东大将军李长风为镇军大将军,入主五军都督府!”
底下没什么反应。
李将军升官,那是他该得的,跟咱们有啥关系?
“所有参与高句丽一役的将士,军功赏赐,再加三成!”
这句话一出,底下的人群终于有了骚动。
赏钱再加三成?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不少士兵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但更多的人,依旧在观望。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谁知道这是不是断头饭?
那太监看着底下人的反应,连忙深吸了口气,尖声吼道:
“召驸马都尉慕天歌,即刻回京!”
“封冠军侯!”
冠军侯!
短暂的寂静之后。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抽出半截腰刀,刀身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的方阵扯着脖子大吼。
“弟兄们!都听清了吗!”
“朝廷不杀咱们的头了!”
“朝廷要把驸马爷请回来了!”
这一嗓子,直接把整个大营给点炸了。
“嗷——”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冠军侯!”
“老子就知道!驸马爷他娘的就不是一般人!”
“哈哈哈!这还差不多!”
“驸马爷,哦不,冠军侯要回来了!”
“再加三成赏钱!老子能回乡下盖十间大瓦房了!”
“去他娘的戎狄!跟着驸马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他砍碎了!”
“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操练起来!准备跟侯爷去西北,砍他娘的戎狄崽子!”
整个大营,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的士兵从地上跳了起来,他们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嘶吼着。
之前营里到处都在传皇帝要过河拆桥,弄死驸马爷,弄死他们的再生父母。
大家伙心头都憋着一股邪火,要不是慕天歌不在,他们都想打进京城去讨个说法了。
现在好了。
驸马爷不但没事,还变成冠军侯了,要回来继续带着他们打仗,发财。
他们又能跟着那个战无不胜的身影,去挣那泼天的富贵,去立那不世的功勋了。
李长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这就叫自作自受。
全歼五万戎狄精锐狼骑。
全歼倭国十五万精锐。
俘获倭国全部的远洋舰队。
还逼得倭国女帝自尽。
这是多大的功劳?
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
陛下这样搞,不崩盘才怪。
说实在的,连老子都有过提刀砍上金銮殿的冲动!
传旨太监坐在地上,用袖子擦着满头的冷汗。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朝廷的圣旨,皇帝的恩典,在这群骄兵悍将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这支军队,除了慕天歌,谁也指挥不了。
朝廷,已经控制不住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擦着额头的冷汗,吩咐随行内侍把犒赏分发下去,便匆匆离开了大营。
欢呼后的将士们在底层军官的带领下,直接拿犒赏物资在校场上开席。
酒肉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干!”
“还是跟着冠军侯痛快!有肉吃,有钱拿,封赏他也能帮咱们争来!”
……
入夜。
凤仪宫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宫女太监早已被屏退。
李香儿亲自为李长鹤和李长风二人斟满了茶。
“父亲,二叔,都坐吧。”
三人落座,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李长风刚从大营赶回来,甲胄都没换。
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痛快!”
他把茶杯顿在桌面上,大笑一声。
“你们是没看到今天大营里那场面,那帮兔崽子一听慕天歌封了冠军侯,要回来了,大营都差点被掀了。”
李长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呡一口。
“香儿,今日在朝堂上,为父那番话,不过是为陛下找个台阶下的权宜之计。”
“就是。”李长风接口道:
“大哥,你今天在朝堂上那番话,说得真是漂亮。”
“你是没看见陛下那副憋屈的样子,脸都绿了,还得硬着头皮顺着你的台阶下。”
李长鹤放下茶盏,瞪了李长风一眼。
“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这里是后宫,隔墙有耳!”
“怕什么!”李长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这凤仪宫上下全是我们的人,谁会乱嚼舌根?”
李香儿坐在上首的凤座上,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二叔,你把萧衍想得太简单了。”
她抬眸,看向李长风。
“他今天能低头,是因为手里没牌可打,可这不代表他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李长鹤赞许地点了点头,接过了女儿的话头。
“香儿说得对,陛下是什么性子,我们都清楚。”
“今天他不过是迫于无奈,不得已为之罢了。”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萧衍的心思,老夫看了几十年,早就摸透了。”
“今天如果不给他台阶,下这道召回的旨意,他要是狠下心来平叛,那就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李长风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的那点得意消失,眉头紧锁。
“大哥说得没错。”
“陛下今天是哑口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看向李香儿,神情变得肃穆。
“西北漠云关要是守不住,那就是国破家亡。”
“慕天歌领兵去了,打赢了,那是将士用命,理所应当。”
“可一旦大军在西北和戎狄人死磕到底,伤亡惨重……
李香儿凤眸微闪,接下他的话头。
“到时候,大军疲惫,实力大减。”
“萧衍随便安个延误战机、拥兵自重的罪名,就能把天歌困死在西北!那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而坚定。
“拖,是拖不下去的。”
“慕天歌若是倒了,脉案被翻出来。”
“然后,就轮到我们李家,还有……文儿了。”
说到李家和太子,李长鹤和李长风都是心中一沉。
是啊!
慕天歌绝不能死。
他一死,他们也要跟着陪葬!
李香儿缓缓抬起头,一双凤眸在烛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光。
“所以,以本宫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