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呼吸急促起来。
他很清楚,这道考题,才是父皇能否能真正放权的核心!
是龙是虫,皆在此一举!
他没有立刻回答,心里飞速揣摩着萧衍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父皇对慕天歌的忌惮和杀意,早已昭然若揭,毋庸置疑。
若是顺着说一句“此獠功高震主,待危局一解,当立即剪除”,或许能让父皇暂时满意。
可然后呢?
慕天歌是那么好杀的吗?
城外那十五万只认他一人的大军,会答应吗?
一个不慎,这个黑锅,谁来背?
还不是他这个刚刚监国的太子来背!
到那时,父皇只需一道旨意,废了他这个“处事不当,引致天下大乱”的太子,便能轻而易举地平息众怒。
可若是反过来说,要善待慕天歌,厚赏安抚。
那在父皇眼里,自己就成了一个毫无魄力,连功高之臣都无法制衡的懦弱储君。
一个连臣子都驾驭不了的太子,如何驾驭这偌大的江山?
萧文的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萧衍的审视。
“回父皇,儿臣以为,慕天歌是国之利刃。”
“利刃者,能伤敌,亦能伤己。”
“用之,当有道。”
萧衍的眼中,透出了一点赞许。
“继续说。”
“待西北战事平定,辽东叛乱剿除。”
“我大汉,也必定是元气大伤,百废待兴,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非君臣猜忌,再起波澜。”
萧文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让人遍体生寒。
“故而,儿臣以为,对待冠军侯,当以‘恩’、‘分’、“除”三策处之。”
“很好。”萧衍的声音里,兴趣更浓了,“说下去。”
“其一为‘恩’。”
“慕天歌有不世之功,当予以不世之赏。裂土封王,亦不为过。”
“高官厚禄,金钱美人,尽可赏之。要让他感受到皇恩浩荡,让他明白,他为大汉流血流汗,朝廷绝不会亏待他。”
“此举,既是安其心,也是安天下将士之心。”
萧文顿了顿,观察着父皇的神色。
萧衍面色如常,只是那只抓住他手腕的手,似乎松了一些。
萧文心中稍定,继续说道:“其二为‘分’。”
“冠军侯之所以让朝廷忌惮,皆因其手握重兵,且那支大军只听他一人号令。”
“待战事平息,可将那支凯旋大军化整为零,分驻各地。”
“提拔军中有功之将,各自封赏,独领一军。让他们从冠军侯的私将,变成朝廷的将军。”
“如此一来,兵权归于朝廷,冠军侯纵有天大本事,没了兵,也只是一个富贵闲人,再不足为虑。”
“不错。”萧衍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这正是他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
“继续说。”
萧文心中大定,信心倍增,语气也激动了些许。
“其三,‘除’”
“慕天歌妻妾成群,家眷皆在京城,九公主更是他的正妻。”
“这是他的软肋,只要把他的家人牢牢看住,他便如被缚住手脚的猛虎,不敢有丝毫异动。”
“届时,只需等到其党羽尽去,爪牙皆断,朝野上下再无人为其说话。”
他眼中杀机一闪,语气转冷。
“再寻一罪名,或谋逆,或通敌。”
“一道圣旨,一杯毒酒,足矣。”
“三策并用,便可不动声色地除去此心腹大患,父皇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完,萧文垂下头,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萧衍看着眼前的儿子,无比欣慰。
这番话,与他心中所想,无限接近。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狠,还要周全。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以牺牲一切。
这才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太子。
“太子,你……长大了。”
萧衍欣慰地叹了口气。
“好,很好。”
他声音里充满了倦意,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刘金。”
“老奴在。”刘金连忙上前。
“拟旨。”
“自今日起,太子萧文监国,总理朝政。”
“朝中一应事务,皆由太子处置,朕……要静养。”
萧文心中狂喜,立即跪倒在地,对着萧衍重重叩首。
“儿臣,遵旨!”
“父皇且宽心静养,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萧衍轻轻地挥了挥手,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
萧文恭敬地退出了寝殿。
当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瞬间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监国!
这大汉的江山,终于要落到他的手里了!
乾清宫外。
萧文从殿内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沉重。
他走到众人面前,对着一众皇子嫔妃,文武百官,拱了拱手。
“诸位,父皇已无大碍,只是龙体劳累,需要静养。”
“父皇有旨,命孤监国,代为处理朝政。”
“还请诸位各司其职,共渡难关。”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起了些许骚动。
监国!
尘埃落定了!
一众东宫党羽,脸上难掩喜色,纷纷出列,对着萧文躬身行礼。
“臣等,遵太子殿下令!”
有了他们带头,其余的官员也纷纷跟着行礼。
二皇子萧武站在人群中,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萧文,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
他眼中的杀机,几乎要凝为实质。
监国?
说得好听!
等他坐稳了位置,他萧武,还有活路吗?
他毫不怀疑,自己这位大哥登基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他这个唯一的威胁,连同他手下的党羽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萧武收回目光,嘴角擒起一抹狞笑。
大哥,你想当皇帝,还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趁着众人还沉浸在这惊人的消息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快步朝着宫门走去。
一名心腹侍卫跟了上来,低声问道:“殿下,我们去哪?”
萧武的脚步没有停下,低声道:
“去禁军副统领,周康的府上!”
.......
入夜,凤仪宫。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李香儿端坐在凤座之上,指尖不断地轻点着扶手。
太子监国。
这本是她和李家谋划了二十年的终极目标。
可现在,她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早了。
早到她还没有把那个把她从身体到心灵彻底征服的男人,扶上那个至高无上的摄政王位置。
儿子过早的掌权,会怎么对他?
直觉告诉她,情况很不妙。
因为,这个儿子是萧衍一手带出来的。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宫女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香儿闻言,收回玉手,整理了一下仪容。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身太子常服,气度却已然不同的萧文,大步走进了偏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
萧文对着李香儿躬身行礼。
“起来吧,坐。”
李香儿指了指下首的座位,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
殿门缓缓关上,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你父皇的身子,怎么样了?”李香儿率先开口。
萧文笑着回道:
“父皇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薛太医说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那就好。”
李香儿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她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
“你大了,也该为你父皇分忧了。”
“只是如今这局面,内忧外患,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母后放心。”
萧文的脸上,浮现出强大的自信。
“儿臣已有应对之策。”
他看着李香儿,将自己在寝殿内对萧衍说过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应对四方危局,到如何处置慕天歌。
他说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一个储君应有的杀伐决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本以为,会得到母后的赞许。
然而,随着他的讲述,李香儿的脸色,却一点点地变了。
当听到“寻一罪名,一道圣旨,一杯毒酒,足矣”这十二个字时。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她的眼里,儿子的身影正和萧衍渐渐地重叠在一起,最后不分彼此。
变得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那个男人在榻上对她使坏的笑脸。
那句“只要你受得住,多久本驸马都奉陪到底”的豪言。
那能让她彻底安心的温暖怀抱……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文儿他,竟然是真的......
要杀掉自己这暗无天日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要杀掉自己余生唯一的慰藉与依靠!
不!
我决不允许!
“母后,您怎么了?”
萧文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文儿。”
李香儿抬起头,那双雍容华贵的凤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