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计策都很好,唯独一件事,你做错了。”
“哦?”萧文有些意外。
“还请母后指点。”
他以为母后是觉得他的手段太过酷烈。
“对慕天歌的处置,错了。”
李香儿看着他,慢慢站了起来。
“大错特错。”
萧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母后,儿臣知道您惜才。”
“可慕天歌此人,军功太盛,威望太高,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此次若再让他领军平定西北,那十五万大军,将彻底成为他的私军。”
他目中寒光一闪,冷声道: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除此人,儿臣日后,寝食难安!”
“寝食难安?”
李香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是说不出的嘲弄。
“文儿,你太不了解慕天歌此人了。”
“你引以为傲的计策,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罢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让萧文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起来。
他刚刚监国,正是一生中意气风发的顶点,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贬低,尤其还是出自自己的母亲之口。
“母后!”萧文面色一沉,万分不悦道:
“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高看!”李香儿脸色一肃,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你还在沾沾自喜?”
“你以为慕天歌是怎么从一个侯府的废物庶子,在你父皇的百般算计下,在你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才用了多长的时间?”
“你父皇比你高明吧?结果呢?”
“结果是慕天歌成了冠军侯,你父皇还在病榻上等着他救命!”
“我......”萧文一时语塞,竟然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李香儿冷笑一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用言语敲打他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
“文儿,你当真以为,慕天歌去平定西北,会损失惨重?”
“高句丽和倭国那一仗,是你亲身经历的,还没看明白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损失惨重,你真的以为战事一平,你就能分化他手下的将士?就能把兵权收回来?”
她声音转高,恨铁不成钢的怒斥道:
“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个父皇一样,站得太高了,根本不懂何为军心?”
“你父皇现在能调动慕天歌指挥过的一兵一卒吗?”
“难道换做是你就能办到了?”
“醒醒吧,我的儿,慕天歌的手段比你高明百倍!”
这番训斥,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萧文的脸上。
他被呵斥得面红耳赤,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烫。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言辞犀利、感觉有些陌生的母亲,心里那点不服气,彻底变成了怨怼。
“母后,你为何如何维护与他?”
“难道就任由慕天歌拥兵自重,威胁我萧家的江山社稷不成?”
李香儿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个儿子,被萧衍教得太好了。
好到,已经完全站在了萧衍的立场上,去思考所有问题。
好到,一拿到监国大权,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皇帝了。
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与之相左的意见了。
想让他改变主意,只有一个办法。
李香儿深吸了口气,重新坐回凤座。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文儿,母后不劝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萧文见母亲不再逼迫,也松了口气,重新整理好情绪。
“母后请讲,只要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无不听从。”
李香儿看着自己这个满口江山社稷的儿子,一字一句道:
“本宫要你,奉慕天歌,为摄政王。”
“哐当!”
萧文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写满了惊骇与荒谬。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的眼神,完全像是看着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母后,你疯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失心疯了!”
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咆哮起来。
“摄政王?你竟然要把萧家的天下,拱手送给一个外姓人?”
他歇斯底里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李香儿的鼻子。
“你这是大逆不道,是在找死!”
“你告诉我!你和那个慕天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让你这么向着他!啊!”
“疯了?”
李香儿看着状若癫狂的儿子,悲凉地笑了。
“是啊,本宫是疯了。”
“在本宫十六岁那年,被当成礼物送上萧衍龙床的时候,就疯了。”
“在本宫怀着你的那十个月里,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时候,就疯了。”
“这二十年来,本宫每一天,都活得像个疯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文儿,你恨李家吗?”
“李家为了权势,出卖了你母亲和她曾经的未婚夫。”
“你恨萧衍吗?”
“他娶了母后,却只把母后当成一个平衡朝堂的工具,一件维系李家支持的物品。”
“你恨萧战吗?”
“他与母后海誓山盟,却在新皇登基之夜,为了宣泄不甘,潜入后宫与我私会,给我留下了天大的祸根后,便一走了之,二十年不闻不问。”
萧文愣住了,他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
这些陈年旧事,和慕天歌有什么关系?
李香儿没有理会他的茫然,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那一晚,萧战留宿在了我的寝宫。”
“也就是那一晚,我怀上了你。”
轰!
萧文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了,嗡嗡作响。
他脸上的癫狂和愤怒,一点点褪去。
他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李香儿看着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所以,文儿,你姓萧,却不是萧衍的儿子。”
“你的亲生父亲,是镇武王,萧战。”
萧文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踉跄着后退,被自己踢翻的椅子绊倒,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我是太子!我是大汉的储君!
我父皇是九五之尊!
我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拥兵自重,让父皇忌惮了一辈子的反贼的儿子?
他拼命地摇头,想要把那句可怕的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母亲那悲戚绝望的脸,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这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李香儿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心如刀割。
她等着他崩溃,等着他痛哭,等着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样,扑到自己怀里。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阵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
“呵呵呵呵……”
萧文扶着地面,一点点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茫然和痛苦飞快褪去,慢慢变成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狰狞的扭曲神情。
天赐良机!
这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啊!
我萧文,注定是那个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
“母后,这样……不是更好吗?”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李香儿从未见过的,野兽般的可怕光芒。
李香儿怔住了。
“文儿,你……”
“儿臣现在是监国太子了,父皇……不,萧衍他活不了多久了。”
“等儿臣登基坐殿,那份所谓的脉案,还有什么用处?谁敢质疑?”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镇武王……我的亲生父亲,他手握百万雄兵!他的兵,不就是儿臣的兵吗?”
“到时候,整个大汉的军队,都将唯儿臣之命是从!”
“这天下,才是真正的,完完全全地姓我萧文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到李香儿面前。
“区区一个慕天歌,他还怎么威胁儿臣?”
他忽然面目扭曲,声音充满了怨毒和杀意。
“这个祸害!他竟敢拿儿臣的身世来威胁您,来威胁我!”
“他必须死!”
“他和知道这个秘密的所有人,都必须死得干干净净!”
李香儿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本想用这个秘密,来拉回自己的儿子,来保住自己的爱人。
却没想到,这个秘密,反而将儿子的野心彻底点燃。
促成了儿子和慕天歌彻底走上了不死不休的对立。
一边,是已经被权力彻底扭曲心智的亲生儿子。
一边,是那个将她从二十年深宫寂寞中拯救出来,给她新生的爱人。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