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承乾殿。
寅时,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萧文半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上首座位上,双目微阖。
他已经很困了,但并没有睡觉,满脑子都是“监国”二字带来的狂喜。
从今天起,他便是这大汉朝名副其实的主人。
父皇想再把权力收回去,就得问问他,问问他身后的李家,问问北疆的亲爹镇武王,答不答应了。
可这份喜悦之中,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那个只会舞刀弄枪的二弟萧武,跟他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明日的宣政殿议事,就是他收回京畿卫兵权,彻底拔掉这颗钉子的最好时机。
还有慕天歌。
一想到这个名字,萧文的指节就不自觉地收紧。
此人不仅知道了自己身世的最大秘密,还敢如此拿捏姿态。
自己派人传召,已经足足过去了四个时辰,他到现在还没个影子。
好大的胆子!
等着吧。
萧文在心里冷哼。
现在西北战事吃紧,不得不用你。
大胜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殿下,这慕天歌也太不知好歹了,仗着有点功劳,竟敢让您等这么久。”
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萧文的思绪。
开口的,是他的心腹户部侍郎韦知。
这话正好说到萧文心坎里,他睁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冠军侯乃国之栋梁,韦侍郎不可胡言。”
“他一路风尘仆仆回京,想来是乏了。孤多等一会儿,也是无妨。”
“殿下仁厚。”
另一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立刻接话。
他是工部尚书张庭玉,虽年事已高,一双眼睛却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
“韦侍郎虽言辞有失,却也是一片忠心。”
“慕天歌此人,虽于国有功,但其人骄纵跋扈,目无君上,亦是事实。”
“如今西北军情如火,他身为冠军侯,不想着为国分忧,却姗姗来迟,让殿下苦等。”
“此等行径,若不加以敲打,日后恐成心腹大患!”
萧文放下茶杯,抬手虚按了一下。
“孤知晓诸位爱卿的心意。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些许小节,由他去吧。”
“殿下胸襟宽广,臣等佩服。”
翰林院学士王志良连忙附和,他气质儒雅,此刻却满脸堆笑。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殿下,你明日坐殿,只要收了二殿下的兵权。”
“到时候,这大汉江山可就是您囊中之物了。”
王志良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着蛊惑。
“臣,斗胆提前恭贺陛下了!”
话音一落,他便离席跪倒。
韦知和张庭玉二人反应极快,也立刻跟着跪下。
“臣等,提前恭贺陛下!”
“说得好!说得好啊!”
萧文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得意,放声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亲自将他们扶起。
“萧武与孤作对多年,也是时候,跟他算一算总账了!”
他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为帝,君临天下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冠军侯,慕天歌到——”
殿内四人脸上的神情瞬间收敛,各自归位,正襟危坐。
萧文重新回到上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又恢复了储君的威仪。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跨了进来。
“臣,慕天歌,参见太子殿下。”
慕天歌走到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萧文拱了拱手。
萧文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抬了抬手。
“免礼。”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第一个空位。
“冠军侯一路辛苦,请坐。”
“谢殿下。”慕天歌道了声谢,依言落座。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迟到,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太子殿下,西北战事,臣已尽知,军情如火,片刻耽误不得。”
“还请殿下即刻将虎符、印绶授予臣,臣也好早日整军拔营,驰援漠云关。”
这话一出,大殿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萧文愣住了。
韦知、张庭玉、王志良三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都知道,去西北就是个火坑。
他不是应该想尽办法推脱、讨价还价吗?
怎么会如此主动?
萧文看着慕天歌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瞬间敲响了警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明知道父皇想让他死。
明知道去西北是九死一生。
自己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狮子大开口敲一笔,大出血的准备。
可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难道……他是想趁机拿到兵权,拥兵自立......
甚至是直接谋反不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文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慕天歌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忽然笑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看来,殿下是担心臣拿到兵权,会有不臣之心。”
“既然如此,那这西北的差事,臣不接也罢。”
“这领兵打仗的苦差事,还是交给殿下那些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吧。”
他拱了拱手,姿态很是随意。
“臣,告退了。”
说完,他竟真的转过身,抬脚就要往外走。
“放肆!”
韦知第一个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指着慕天歌的背影怒斥。
“殿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军国大事,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哈哈……哈哈哈哈!”
慕天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突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放肆!太放肆了!”
张庭玉和王志良也被他这嚣张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
“大胆慕天歌!你眼中还有没有太子殿下!”
“狂悖之徒!简直狂悖至极!”
慕天歌的笑声骤然停歇,眼神刹那间变得冰冷。
“放肆的是你们。”
“太子殿下尚未发话,何时轮得到你们几条狗来狂吠?”
“本候是父皇亲封的冠军侯,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候面前大呼小叫?”
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精彩至极。
他们被骂成“狗”,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偏偏,他们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论官职,他们是朝中大员。
可论爵位和军功,跟眼前的冠军侯比起来,他们确实连提鞋都不配。
“够了!”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萧文终于开口了。
他沉着脸,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冠军侯,稍安勿躁。”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三个面红耳赤的心腹。
“你们三位,也都给孤坐下!成何体统!”
三人如蒙大赦,又怨毒地瞪了慕天歌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
萧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坐下,又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
“冠军侯一心为国,孤心甚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这授予虎符、印信之事,兹事体大。
“需得明日宣政殿颁布圣旨,于太庙之中,行正式授印大典,方能作数。”
“如此,才显朝廷对冠军侯的器重,也才能让将士们,一体归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搬出了祖宗礼法,又给了慕天歌足够的面子。
实际上,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需要时间,需要和心腹们好好商议一下,这个慕天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慕天歌听完,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殿下,明日于太庙授印,是国之大典,臣本该遵从。”
“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慢条斯理地坐下。
“若此时不授我印信……”
他顿了顿,迎着萧文探究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恐怕,你等不到明天去太庙,就要人头不保了!”
话音落下。
韦知、张庭玉、王志良瞬间瞪大了眼,惊恐地看着慕天歌,像是见了鬼一般。
上首的萧文,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