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床边的年轻人。
半晌,他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一声讥讽的笑。
“后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呵……慕天歌,这一切,不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现在来问朕后不后悔,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香儿站在不远处,心弦一下子绷紧。
她看着萧衍,那个曾经让她畏惧了二十年的男人。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旧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依旧将一切归咎于他人的算计。
这就是他!
一个永远不会错的帝王?
慕天歌没有因为这番指责而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父皇,你错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造反。”
“我对你屁股底下那张椅子,也没有半分兴趣。”
“送给我,我都嫌累。”
“胡说!”萧衍撑起身体,嘶声反驳。
“没兴趣?没兴趣你带兵入宫!没兴趣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朕说话!”
“是你逼我的。”
慕天歌出言打断了他的咆哮。
“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看着萧衍明显不信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从高句丽回来的时候,我本来的打算,是想和您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萧衍下意识地问,他被慕天歌的话带偏了思路。
“谈这个天下。”
慕天歌身体微微前倾。
“谈一谈大汉的将来,谈一谈这个天下的格局。”
“谈如何拧成一股绳,去开疆拓土,去征服四方。”
“我本以为,高句丽的大胜,可以让你看清很多事,足够让你放下那些不必要的猜忌。”
慕天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可我错了。”
“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疑心。”
“你做了什么?南疆林正擎,不用我多说了吧?”
萧衍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南疆那道密旨,是他亲口下令,刘金亲笔所书。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是怎么知道的?
慕天歌站起身,在寝殿里踱了两步。
“父皇,是你先不给儿臣活路的。”
“你告诉我,我除了反,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萧衍。
“你这一辈子,都在玩弄权术,都在搞平衡。”
“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亲手把所有能帮你的人,都推到了你的对立面?”
“是你深入骨髓的猜忌,才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不是我慕天歌要反,是你,硬生生把我逼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萧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说得没错。
如果不是自己先动了杀心,他又怎么会跑到南疆去?
如果不是自己默许萧武壮大,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宫门之变?
一切的因,都是自己种下的。
“父皇,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慕天歌重新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关于镇武王的事。”
当这个称呼从慕天歌嘴里说出来时,萧衍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他一生的敌人!
也是他最忌惮的亲兄弟!
“在你算计着怎么杀我的时候,我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他也不会再和你争什么龙椅了。”
“不可能!”
萧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
“绝对不可能!”
“他恨不得朕死!他做梦都想坐上这个位置!”
“父皇,到了现在,你心心念念的,还是这张椅子。”
慕天歌摇了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的眼界里,就只剩下这座皇宫,这张龙椅了吗?”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知道他为什么不争了吗?”
这一次,他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顿。
“因为我告诉他,一个大汉的皇位,算得了什么?”
“我大汉幅员辽阔,为什么不能打出去?为什么不能打下十个,百个大汉?”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区区的皇位,兄弟相残,血流成河?”
萧衍怔住了。
这些话,如此熟悉。
却又如此的陌生。
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里,就只剩下权谋、制衡、猜忌了?
慕天歌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我告诉他,戎狄年年南下,烦不烦?灭了他,把草原变成我大汉的牧场!”
“西域诸国林立,乱不乱?打过去,把他们都变成我大汉的郡县!”
“还有那遥远的西方,那个金发碧眼的世界!”
“父皇,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根本无法想象。”
慕天歌每说一句,萧衍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话,就像一把把刀子,割开了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让他看到了自己格局的渺小。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内斗?”
“为什么非要为了一个区区的皇位,争得你死我活,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们大汉的祖先,用手里的刀枪,一寸一寸打下了这片江山。”
“为什么我们这些后辈子孙,就不能像祖先一样,去开疆拓土,再造乾坤?”
慕天歌再次站起身来,拔高了音量。
“我还跟他说,你们是亲兄弟,为何不能一个主内,安邦定国,发展民生。一个主外,开疆拓土,征战四方!”
“这天下,那么大,还不够你们兄弟二人施展拳脚吗?”
“我甚至告诉他,谁要是想当皇帝过过瘾,行啊!”
“别在家里斗!自己带兵出去打,打下来多大的疆土,那块地盘就是他的!”
“打下来的,都是我们华夏的土地,子孙后代,都会记住这份功业!”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最后一句话,慕天歌说得铿锵有力。
李香儿呆住了。
她捂着嘴,才能不让自己发出惊呼。
她看着慕天歌的背影,那并不算特别魁梧的身躯,在这一刻,却仿佛能撑开一片天地。
原来,他跟自己说的那些,都不是虚言。
原来,他真的有这样的胸襟和抱负。
李香儿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她为自己能成为这个男人的女人,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和庆幸。
萧衍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粉碎。
是啊……
这个世界,原来那么大吗?
原来,还可以这么干吗?
自己带兵去打一个国家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先祖,太祖皇帝。
不也是带着一群兄弟,一刀一枪,打下了这片江山吗?
自己登基这二十多年,都在做什么?
平衡朝堂,打压士族,提防武将,猜忌兄弟……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将所有权力都牢牢握在手里。
可到头来,他守住了什么?
他守住的,只是一个牢笼。
一个把他自己,也把整个大汉都困在里面的牢笼。
而这个年轻人,他想的,却是打破这个牢笼,去征服外面的整个世界。
这就是差距吗?
自己汲汲营营了一辈子,在他眼里,不过是蜗角之争,不值一提。
“哈……哈哈……”
萧衍忽然又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笑声里再也没有了怨毒和疯狂,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笑着笑着,他的眼睛里,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听到这番话。
他后悔,为什么自己会被权力蒙蔽了双眼,变成了一个只懂猜忌的孤家寡人。
他后悔,为什么亲手把一个能带领大汉走向鼎盛的麒麟儿,逼成了自己的掘墓人。
如果……
如果当初他选择了相信,选择了放手。
那今天的大汉,又该是何等光景?
或许,镇武王的铁蹄,已经踏平了草原。
或许,慕天歌的舰队,已经扬帆于更远的大洋。
而他,将作为这一切的开创者,名垂青史,成为超越太祖的千古一帝。
可是,没有如果了。
一步错,步步错。
满盘皆输。
“噗——”
一口积郁在胸口的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萧衍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龙床之上。
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眼中的神采,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猜忌,输给了自己的狭隘。
更输给了那个年轻人,无法想象的广阔胸怀。
无尽的悔恨,将他彻底吞噬。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
寝殿内,一片死寂。
慕天歌看着床上那个彻底失去精气神的老人,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声叹息。
“父皇。”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
他站起身,再次看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岳父。
“下罪己诏,禅位吧。”
萧衍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解脱和期待。
“好......你要做这个位置......朕......成全你。”
“我?”
慕天歌笑了。
“我说了,我对那张椅子,没兴趣。”
他看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登基的,是七哥,萧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