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何大强打着哈欠说,“老爷子要在咱们村补办八十大寿。”
“秦……秦家?就是上次的秦老爷子?”
“嗯。”
何大强穿上衣服出了门。
来到村口的时候,赵含含已经在那儿了。
她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藏蓝色夹克,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面色既紧张又兴奋。
“大强,你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嘛?秦家的管事昨晚半夜才打电话给我,说今天一早要借村广场办寿宴。我连夜把广场打扫了一遍,桌椅板凳都是从镇上借的……”
“辛苦了。”何大强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赵含含的耳朵“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翻文件夹掩饰。
车队在村广场边上停稳了。
车门陆续打开,一个个穿着体面的人鱼贯而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村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豪车和大人物。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指指点点,嘴巴张成了O型。
“乖乖……那个是不是劳斯莱斯?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那些人一身上下的行头得值多少钱啊?我看有个女的手上的镯子比我家那头猪都贵!”
“这些人为啥来咱们村?”
“听说是给秦家老爷子办大寿的!就是上次坐直升机来的那位!”
“秦家?在咱们荷花村办寿宴?这……这也太给面子了吧?”
就在村民们议论纷纷的时候,车门打开了。
秦梦清率先下了车。
她今天换了一件酒红色的修身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黑直长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冷艳到了极致。
几个在路边探头探脑的村里大婶看到她之后,集体看呆了。
“我滴个天爷……这闺女长得也太俊了吧……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十倍!”
秦梦清扶着车门,弯腰把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搀了出来。
秦天雄。
上次来的时候还被担架抬着、面如金纸的秦老爷子,现在红光满面、脚步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八旬老人。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啊!荷花村!老头子我的福地!”秦天雄一下车就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新鲜空气,满脸陶醉,“这空气,这味道,比城里那些什么负氧离子净化器强了一万倍!”
秦梦清搀着他往前走,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村口的何大强。
秦天雄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抖着嗓门喊了一声:“大强小子!来来来,让老头子看看!”
何大强走过去:“老爷子,您气色不错嘛。”
秦天雄一把拉住何大强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半天,连连点头。
“好小子!好小子!老头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今天这场寿宴,你不坐主桌谁坐?”
“老爷子,我坐主桌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秦天雄板着脸瞪了何大强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目光往秦梦清身上瞟了一下,“而且你是梦清带来的人,在我秦天雄眼里,那就是半个自家人。自家人还坐什么客桌?”
何大强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这话。
秦梦清在旁边听得两颊微红,假装在看手机。
厢式货车打开了后盖。
里面全是从省城最高档的酒店运来的食材和设备。大到整只的烤全羊、片好的神户牛肉、空运的帝王蟹,小到各种精致的甜点和名贵的茶叶。
但何大强看了一眼就摇头了。
“收了收了。这些东西太外道了,在我地盘上吃饭,就得吃我的菜。”
他转头对正在看热闹的何大磊喊了一声:“磊子!去大棚里摘菜!白菜、萝卜、菠菜、芹菜,一样来两筐!后院那几只走地鸡杀四只!再让老孟头把养猪场刚出栏的猪拖一头出来!”
何大磊乐颠颠地跑了:“好嘞大强哥!保证办到!”
秦家带来的那些省城大厨面面相觑。
白菜萝卜菠菜芹菜?走地鸡?拖一头猪?这……这是给一群省城权贵办寿宴的标准吗?
可他们没敢多嘴。因为秦天雄一听“大棚里的菜”,眼睛就亮得像灯泡,恨不得自己去摘。上次在何大强家喝的那碗灵参走地鸡汤的滋味,他到现在做梦还在回味。
老徐头早就听到了动静。这位曾经的国宴大厨,一早就系好围裙磨好了菜刀,在厨房里等着了。
楚潇潇也在旁边帮忙。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围裙,头发用手帕包着,一双手麻利地洗菜切菜,跟入门那天判若两人。
“师父,今天来的人多,灶台不够用吧?”楚潇潇问。
老徐头“呸”了一声:“用那些酒店灶台?老子的刀工在三块砖头架个铁锅上也能出满汉全席!去,给我搬三口大铁锅来!”
村广场上,桌子一溜排开。
赵含含统筹协调,安排了二十桌的流水席。前面十桌给秦家的客人和省城来的大人物坐,后面十桌给村民们坐。
秦家的管事原本要按省城的规格摆台,红绸金字、水晶灯架、鲜花拱门一条龙。但何大强看了一眼就给否了。
“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啥。在我们村,吃饭就是吃饭。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才叫办席。”
秦天雄在旁边连连鼓掌:“说得好!就照他说的来!”
管事一脸为难,但老爷子都发话了,只好照办。
于是荷花村的村广场上出现了有生以来最魔幻的一幕。
一群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名表、开着几百万豪车的省城权贵,坐在农村的八仙桌前,坐着农村的长条板凳,面前摆着农村的大海碗和竹筷子。
而旁边桌上的村民们穿着棉袄、趿拉着拖鞋,拎着自家带来的白瓷碗和搪瓷缸子,嘻嘻哈哈地抢位置。
两个世界硬生生地被拼到了一起。
然后菜上来了。
第一道,白菜豆腐汤。
老徐头亲手掌勺。整棵灵气白菜切丝入锅,加老嫩豆腐、盐和几滴陈醋。没有任何名贵食材,没有任何花哨摆盘。就一大盆清汤白菜豆腐,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这也太寒碜了吧?”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省城贵妇皱了皱眉,“给老爷子办八十大寿就吃白菜豆腐?”
她旁边的丈夫是省城某集团的董事长,本来也是一脸不以为然。结果白菜汤的热气飘过来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凝住了。
一股说不出的清香钻进了鼻腔。那香味……怎么形容呢,就像把整个春天的味道浓缩在了一口汤里。
他鬼使神差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这位见过大世面、吃遍全球米其林的商界大亨,整个人定住了。
“这……这是白菜?”
他的声音变了调,引得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那位贵妇本来还在碎碎念,结果被丈夫的表情吓到了,将信将疑地也喝了一口。
然后她也不说话了。
周围的桌上也陆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天呐……这胡萝卜条怎么回事?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水果都没这个胡萝卜甜!”
“这走地鸡……我以前吃的那些所谓的有机鸡跟这个比就是渣渣!”
“不行,我要加碗!那个大碗的菠菜鸡蛋汤再给我来一碗!”
秦天雄坐在主桌上,夹了一筷子清炒菠菜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好半天。
“妙啊……”老爷子放下筷子,感慨地摇了摇头,“全天下最好的东西,不在五星级酒店里,在这穷乡僻壤的菜地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何大强,又看了看坐在何大强另一侧、正低头默默吃菜的秦梦清。
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家孙女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从小到大,追她的富二代官二代排队能从省城排到清远县。可这丫头硬是一个都看不上,冷得像块千年冰。
如今倒好,坐在这个种菜小子旁边,居然还会害羞。
这边寿宴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省城来的大人物们吃得红光满面、赞不绝口。几杯荷花山泉酿的米酒下肚之后,连说话的嗓门都大了三倍。
何大强坐在主桌的位置上被轮番敬酒,但他喝酒跟喝水似的,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这时候,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低调地从车队后面走了过来。
赵含含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大强,那个是……周德坤周老首长!”
何大强抬头一看。
果然是上次跟着秦家一起来的那位老首长。上回见面的时候他还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气场全开。今天倒好,一身灰扑扑的羊毛外套,戴着一顶鸭舌帽,打扮得跟退休老干部下乡调研似的,低调到了极点。
但他身后那两个随从的气质可一点都不低调。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站那儿不动都自带两米八的压迫感。一看就是贴身警卫。
周德坤走到近前,对着秦天雄拱了拱手。
“老秦,恭喜恭喜。八十大寿,精神头比我都好。是得好好庆祝庆祝。”
秦天雄赶紧站起来:“老首长来了!快坐快坐!大强小子,赶紧让座!”
“不用不用,别折腾孩子。”周德坤摆摆手,目光落在何大强身上,笑了,“小何啊,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聊。今天借老秦的地方,咱爷俩喝两杯。”
何大强站起来给老首长斟了一杯米酒。
周德坤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顿时眯成了缝。
“好酒!这是哪儿酿的?”
“我后院自己酿的。山泉水加今年新收的糯米。”
“好东西啊!回头给我装两坛子带走!”周德坤一拍大腿,乐呵呵地坐下来。
旁边有几个省城来的大老板看到周德坤都到了,赶紧过来攀谈巴结。可周德坤理都没理他们,一门心思地跟何大强碰杯聊天。
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里,无异于又一颗重磅炸弹。
秦天雄让一个乡下小伙坐主桌也就罢了,连周老首长都专程赶来给面子?这个何大强……到底什么来头?
何大强倒是浑然不觉周围的目光,端着大海碗闷头吃菜酒足饭饱。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荷花村三十公里外的县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金杯面包车里,两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正对着一台单反相机翻看照片。
照片里拍的全是寿宴的画面。车队、人物、桌上的菜、还有何大强坐在主桌上被秦天雄和周德坤左右围着的场面。
“拍清楚了吗?”
“清楚得很。长焦镜头,连他碗里夹了几筷子菜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发给马少。他等着要呢。”
照片通过加密邮件发出去了。
接收的人叫马博明。
就是上次跟着秦家来荷花村、被小黑一屁股坐出满脸鸡屎泥的那位少爷。
他此刻坐在一间私人会所里,翻看着手机上传来的照片。
看到秦天雄拉着何大强的手满脸慈爱的那张照片时,马博明的脸沉了下来。
看到何大强坐在秦梦清旁边、两人目光交汇的那张照片时,他手里的酒杯直接捏碎了。
“何大强……”
马博明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
“你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抬手抹掉手上的酒渍,眼底的冷意像毒蛇一样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