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冰站在楼梯拐角上,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辈子在各种国际社交场合出过多少回风头了,从伦敦的慈善晚宴到东京的顶级料亭,从巴黎的米其林三星到纽约的私人会所,什么样的大场面她没见过,可偏偏今天,在这么个连空调都没有的破烂农家乐小木楼里头,她那个平时被管教得服服帖帖的肚子竟然当众叫出了声。
何小花忍着笑差点把嘴里的鱼肉给喷出来,张雪兰赶紧低头假装喝汤掩饰嘴角的弧度。
何大强抬头看了这位大小姐一眼,嘴角那个鸡贼的坏笑又冒出来了。
“想吃就下来呗,站那儿跟个门神似的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慕容冰那张精雕细刻的脸上在极度尴尬和馋得要死两种表情之间纠结了足足三秒钟,最后终于败给了那股子能把人勾走魂的鲜香,一步一步地踩着木楼梯走了下来。
她走到饭桌跟前站住了,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桌面,没找着多余的碗筷。
“碗在灶台旁边那个木架子上,筷子在灶头的竹筒里,自个儿去拿。”何大强头也不抬地夹了块酸菜鱼往嘴里送。
跟在后面下楼的女保镖赶紧快走两步想去帮忙,刚迈出一步就被慕容冰回头甩了个冰冷的眼刀,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是敢替我拿碗筷我让你收拾东西回去。
女保镖的脚步当场就凝固在半空中了。
慕容冰自个儿走到灶台边上,弯腰从木架子上拿了一只粗瓷大碗,又从竹筒里抽了一双还带着竹节毛刺的筷子。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得跟玉雕出来的似的,搁在那黑漆漆的粗糙竹筷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视觉反差。
那个女保镖在门口看得嘴角直抽搐,她跟着慕容大小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她在七国集团峰会上跟各国政要谈笑风生的气场,见过她在拍卖会上面不改色地砸出几千万美金的狠劲儿,但就是没见过她亲自弯腰去灶台上拿碗筷的样子,那画面冲击力简直比她当年在东京怒骂三井财团社长还要离谱。
这位全球排得上号的财阀大小姐,上一回亲自去厨房拿碗筷估计还是她三岁那年的事。
她端着碗走回来的时候路过何小花身边,小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哥,这个漂亮姐姐好像连碗都没端过呢,你看她端碗的手势都不对劲。”
“吃你的饭,别瞎叨叨。”何大强用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慕容冰装作没听见这话,在何大强对面坐下,把碗筷摆好,然后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盘红烧大青鱼块,矜持地等了半天也不好意思先动筷子。
“赶紧吃啊,等凉了就不好吃了。”何大强用筷子一指那盘红烧鱼,“这鱼刚从水库捞上来的,你不吃我可要全包圆了。”
慕容冰矜持地夹了一小块看起来最嫩的鱼肉,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什么味道!
那鱼肉嫩滑到碰一下舌头就碎了,鲜美到让她的味蕾一瞬间就像被施了什么邪术似的全部炸开了花儿,最要命的是那股子极其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她的肚子里后居然没有停下来,而是像一条柔软的小蛇似的沿着她的经脉慢慢蔓延开去。
她体内那些残留的寒毒最先感受到了变化。
那些盘踞在深层经脉里赖着不走的丝丝缕缕的冰寒之气,在这股暖流的熏蒸下竟然一丝一缕地往外松动了,虽然松动的幅度极其微弱,可对于一个被寒毒折磨了二十多年的人来说,这种变化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刺激。
慕容冰的筷子在半空中悬了足足五六秒钟,嘴巴半张着,那双大眼睛从刚才的倨傲和别扭瞬间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这个鱼……里头加了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加了个锤子,就是清水煮的。”何大强嘬了口鱼汤,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们村水库的鱼就这个味儿,不信你问小花。”
“对呀对呀!”何小花满嘴都是饭粒子,含含糊糊地附和道,“我哥水库的鱼从来都这么好吃的,你要是不信明天自个儿去水库边上看看嘛!”
慕容冰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扒饭夹鱼。
她吃得极快,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千金大小姐应该有的从容优雅,粗瓷碗里的米饭不到十分钟就见了底,红烧鱼块被她一个人干掉了快一半,就连那盘清蒸鲫鱼也被她夹走了最肥的一整条。
何小花看着自己碗里只剩下半条鱼尾巴,撅起嘴巴委屈巴巴地瞅了一眼何大强,“哥,那个姐姐把我最喜欢的那条鲫鱼都吃光了。”
“回头再给你捞一网不就得了,别小气。”何大强弹了妹妹一个脑瓜崩。
慕容冰这回倒是没有装不知道的,她抬起头来看了何小花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客气话,可那股子从小被惯坏的骄矜劲儿又让她硬是把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鱼肉放到了何小花碗里。
何小花愣了一下,赶紧笑嘻嘻地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慕容冰看着小花那张吃得满嘴油光的小脸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表情极其短暂但确实是个真心的笑,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回这么痛快地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打从十五六岁寒毒第一次大规模发作以后,她的味觉和食欲就被那要命的冰寒之气搅得乱七八糟的,吃什么东西到嘴里都跟嚼蜡似的没有味道,身边的营养师每天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给她做那些价格昂贵的进口食材,她也只是为了活命才勉强往嘴里塞几口罢了。
可今天这一桌子看起来粗糙得不像话的农家菜,却让她头一回尝到了吃饭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舒服这么快活。
那个一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女保镖偷偷探了探头,看见自家大小姐那副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她在慕容家做了六年贴身保镖了,从来没见过大小姐在任何一顿饭上露出这种表情。
张雪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偶尔给慕容冰碗里添点汤,不多话也不拘束,落落大方得就像招待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慕容冰下意识地瞟了张雪兰一眼,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穿着碎花围裙满手油烟味的农村女人,长得确实挺漂亮的,但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媳妇啊,偏偏她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安稳稳的劲头,让人莫名其妙地觉得踏实。
吃完了饭,慕容冰靠在椅背上,第一回在这个破烂的农家乐里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腹后的幸福感,连呼吸都变得轻松了许多,那些盘踞在胸口的寒气明显又减轻了一些。
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突然直起身子,眼神变了。
那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顶级财阀继承人特有的精明锐利的眼神,跟刚才那个贪吃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何大强,你这水库的鱼,我全包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不容拒绝。
“春季产量,夏季产量,秋季产量,全年的产出我统统要。价格你开,海外渠道我来铺,你只管养鱼就行了,赚的钱五五分。”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那名片的质感跟普通纸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何大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印着一行极简的英文和一个何大强看不太懂的海外总部地址。
“我做的是全球高端食材供应链,目前在东南亚和欧洲有十三个直营仓库。你这种品质的鱼投放到我的渠道里去,按我的估算,一斤至少能卖到国内市价的二十倍往上。”
何大强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随手往口袋里一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哟,二十倍啊,那可真不少。”
慕容冰以为他心动了,正准备趁热打铁再加几条优厚条款呢,结果何大强后面又跟了一句。
“不过这事儿还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何小花听不太懂这些商业术语,但也感觉到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赶紧闭上了嘴巴。
张雪兰倒是波澜不惊地站起身来收拾碗筷,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何大强正准备开口呢,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一脚急刹车把碎石子蹦得噼里啪啦乱响的动静。
庄园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一双黑色高跟鞋踩着碎石路面发出咔咔咔的清脆响声,秦梦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裙,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那张冷艳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着急。
“何大强!”
秦梦清一脚踏进餐厅的门槛,中气十足的嗓音把屋里头所有人的耳朵都给震了一下。
“我听说你水库出极品大鱼了?我全包了!这事儿谁也别跟我抢!”
她的目光在扫过对面那张餐桌的时候猛地一顿,死死地定在了慕容冰那张陌生而精致的脸上。
慕容冰也同时抬起了头,那双冷冰冰的大眼睛跟秦梦清的目光在半空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两股截然不同但同样强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女性气场瞬间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破烂小餐厅里头炸开了锅。
何大强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默默地放下了筷子,心里头冒出了四个字。
这下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