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清一脚踏进餐厅就闻到了满屋子的鱼香味,那股子比她饭店里最贵的日料刺身还要鲜美十倍的香气差点把她的矜持给勾散架了,可她一眼扫到对面坐着的那个陌生女人,所有的馋意瞬间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警觉给压了下去。
“这位是?”秦梦清把手包往桌上一搁,冷冰冰的目光从慕容冰的脸上扫过,在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丝绸家居服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这是慕容冰慕容小姐,从海外来的,到村里治病的。”何大强慢悠悠地介绍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慕容冰,“这位是清远大饭店的秦梦清秦总,我的老合作伙伴。”
两个女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其微小,小到连何小花都没注意到,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什么友好的招呼,那是两头同级别的大型猛兽在试探彼此底细之前的标准前摇。
“何大强,水库的极品鱼我要了,这事儿我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赶过来就是为了谈这个。”秦梦清先声夺人地把话抛了出来,声音干脆利落得跟剁排骨似的。
“我们清远大饭店跟你合作多长时间了,从你大棚里的第一茬神蔬开始我就是你的独家供货商,这个情分你不能不认吧?”
“水库的鱼可以给你供。”何大强点了点头,“但是不可能独家。”
“为什么?”秦梦清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因为我已经先跟慕容小姐谈过了,她那边有海外的渠道。”何大强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子。
秦梦清猛地转头看向慕容冰,那眼神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海外渠道?”她冷笑了一声,“何大强,你的鱼是中国产的,用中国的水养出来的,先供应国内市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吧,你让一个外国来的人插什么队?”
慕容冰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茶,这会儿终于慢悠悠地放下了杯子。
“秦总是吧,我纠正你两个错误。第一我是中国人,慕容家祖上三代都是华侨。第二,我提出的不是插队,是商业合作,明码标价公平竞争,谁也没抢你的东西。”
她的语速很慢,但是每个字都像是用冰碴子裹着往外蹦的,那种不带半点烟火气的冷淡劲儿跟秦梦清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直爽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
秦梦清显然也意识到了对面这个女人不好惹,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策略。
“行,公平竞争是吧?那我出市价的十五倍收购,全年包销,现款预付。”
她扭头冲着何大强一字一顿地说道。
“何大强,十五倍,够意思了吧?”
慕容冰嘴角翘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
“二十倍,海外渠道直付美金,免去汇率损失。另外我可以帮你把鱼运到日本和欧洲的高端市场,那边的溢价能力可比国内强太多了。”
“你!”秦梦清气得差点拍桌子。
这分明就是欺负人嘛,她一个县城饭店的老板娘再有钱也拼不过一个海外财阀的千金大小姐啊,人家随随便便一张嘴就是美金和海外市场,这让她拿什么去比。
“三十倍!”秦梦清红了眼也不管不顾了,“何大强,我认识你多长时间了,你别拿我当外人!三十倍我咬牙也认了,但这鱼的国内独家供应权必须在我手里!”
“三十五倍。”慕容冰面不改色。
“你……”
何大强靠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这两位女总裁你来我往地掐架,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张雪兰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给所有人添茶续水,那张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淡定得不像话的浅笑,好像这种顶级女强人为了自家男人的东西争破头的场面她早就看习惯了。
何小花缩在角落里抱着碗偷偷吃鱼,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在两位漂亮姐姐之间来回转,跟看乒乓球赛似的,刺激极了。
“都给我消停点。”
何大强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把两位女总裁正准备蹦出嘴边的新报价全给堵了回去。
“我的鱼不搞竞拍,也不搞垄断。从今天起立个规矩,谁想买我荷花村水库的鱼,全部按统一定价来。”
他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市价十倍,爱买买不买拉倒。秦总你那边拿六成的量,供你的清远大饭店和国内的高端餐饮渠道。慕容小姐你那边拿四成,走你的海外药膳和顶级食材路线。”
“为什么她六我四?”慕容冰皱了皱眉。
“因为人家是老客户,从我一穷二白的时候就跟着我干的,论资排辈你得靠后站。”何大强理直气壮地说道。
秦梦清闻言嘴角终于翘了上去,那得意劲儿简直恨不得立刻打电话回饭店让厨师长准备庆功宴。
“不过。”何大强又补了一句,“秦总你也别高兴太早。十倍的价我可以给你友情价,但量的上限我说了算,超了不供。另外鱼的品相分级挑选权在我这儿,最顶级的那一批我自己留着用,你们两个能拿到的是二级和三级品,别挑三拣四的。”
秦梦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想了想也只好点了头。
十倍的价拿六成的量,哪怕只是二三级品,放在她的饭店里头也足够横扫整个省城的高端餐饮圈了,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慕容冰沉默了好一阵子,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何大强足有十秒钟,最后嘴角勾出了一丝带着几分佩服的冷笑。
“何大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哪里。”何大强咧了咧嘴,“就是个养鱼的。”
“你比你表现出来的要精明得多。”慕容冰站起身来,把椅子往桌子底下一推,“行,四成就四成,但我有个附加条件。”
“说。”
“除了买鱼,我还想投资你们这个百药园和庄园的二期扩建工程。这个条件咱们改天单独谈。”
何大强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慕容冰转身上楼的时候,经过秦梦清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蹭了过去,谁都没有让路,那股子暗流涌动的劲儿让站在旁边端茶壶的张雪兰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
秦梦清等慕容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猛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何大强说了一句。
“那女人什么来头?你别跟我说只是来治病的。”
“确实是来治病的。”何大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但是吧,你也别小瞧人家,慕容家在海外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真论底蕴比你秦家只强不弱。不过你放心,不管谁来了,我在这荷花村说了算的规矩不会变。”
秦梦清哼了一声,把手包往臂弯里一夹,踩着高跟鞋咔咔咔地走向门口,走到门槛上又回了一次头。
“何大强,你给我记住了啊,我可是从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着你的人,别让什么海外来的妖精把我挤走了!”
说完一甩头发上了那辆银色的轿车,引擎一轰就风风火火地开走了。
何大强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摇了摇头笑了笑。
这秦梦清啊,刀子嘴是真的硬,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占有欲她自个儿可能都没意识到,说是抢鱼来的,可那双眼睛瞪慕容冰的劲儿分明就不像是在争一个商业合同。
再看看楼上那位,慕容家的千金小姐,出手就是三十五倍的天价,转脸又说要投资百药园,这哪是买鱼啊这是明摆着要在荷花村扎根赖着不走了。
何大强搓了搓鼻子,心说自个儿这小破村子啥时候变成了香饽饽了,三天两头来一个顶级女总裁往这儿扎堆,外人要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荷花村是哪个神仙开的选美大赛报名点呢。
张雪兰收拾完了灶台上的碗筷,用围裙擦了擦手,端着空茶壶慢悠悠地走到了何大强身边。
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好像刚才屋子里那场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女人崩溃的双女总裁夺宠大戏对她来说跟看了一出下饭的小品似的轻松。
这就是张雪兰最可怕的地方,她不争不抢不闹不吵,可偏偏她站在那儿往大强身边一杵,那股子从容自若的劲头就让任何想在何大强身边站稳脚跟的女人都觉得自己的段位差了好几截。
她轻声说了一句。
“大强,这个慕容冰可不像秦总那么好打发。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嗯,我知道。”何大强揉了揉鼻子,“先不管这些,等把鱼的事定下来再说。”
他回头往二楼的窗户方向看了一眼,隐约看见窗帘后面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晃动。
那天夜里月亮又大又圆,水库上头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蛟龙在水底下哼哼唧唧地打着呼噜。
何大强洗完澡正准备上床睡觉呢,院子里的碎石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三下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他拉开房门一看,慕容冰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丝绸睡衣站在门口,发丝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上,那双大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吓人。
“何神医,我的寒毒……好像又有些发作了,能不能再给我敷一次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轻轻地抖,也不知道是真冷还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