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小院的灶房很快热闹起来。
白天村小那场事闹得人心里发堵,张雪兰嘴上没说什么,手底下却忙得比过年还利索。她先让徐晓静去后院摘了一篮子刚冒尖的青菜,又让何小花从仓房里翻出晒干的野木耳和竹荪,自己挽起袖子到水缸边洗黑鱼。
那条黑鱼是下午老孟头顺手从水库边送来的,足有三四斤重,背脊乌亮,尾巴还会扑棱。张雪兰用菜刀在鱼身上轻轻一刮,细密的鱼鳞落进木盆里,哗啦啦一阵响。
“小花,把姜片递给嫂子。”
“来啦!”
何小花抱着小竹碗跑过来,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灶灰。
张雪兰把鱼骨先下锅煎,锅底的猪油一热,刺啦一声,鱼香味瞬间被逼了出来。她往锅里倒开水,奶白色的汤花一下子翻上来,再把姜片,野木耳,几根晒干的山笋一股脑放进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底,咕嘟咕嘟响得人心里都暖。
另一口锅里炖着山鸡和竹荪,浓香顺着门缝往外钻。
徐晓静蹲在门口择菜,手指被井水冻得发红,却笑得很甜。
“兰姐,今天多做点,王校长也在呢。”
“嗯,多做。”张雪兰点点头,“大家都吓了一天,晚上吃口热乎的压压惊。”
慕容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烟火气,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
她以前住过的地方,厨房都亮得跟实验室一样,厨师穿白衣戴高帽,端上来的每一道菜连摆盘角度都量过。可眼前这个小灶房墙上有烟熏出来的黑痕,柴火味混着鱼汤味,张雪兰的碎花围裙上还溅了油点,偏偏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她甚至觉得,这里比任何一间米其林餐厅都让人踏实。
何大强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把刚从大棚里掐的嫩葱。
“葱放哪儿?”
张雪兰头也不回。
“洗了切碎,一会儿撒鱼汤上。你别光站着等吃,今天也得干活。”
何大强嘿嘿一笑,真就蹲到水缸边洗葱去了。
慕容冰看得眼神发直。
白天那个一脚踩得包工头不敢喘气的男人,现在蹲在木盆前洗葱,洗完还被张雪兰嫌弃葱根泥没搓干净,又老老实实拿回去重洗。
这种反差大得离谱。
可她心里偏偏觉得很舒服。
晚饭摆在院子里的长桌上时,天已经黑透了。
黑鱼汤炖得奶白浓厚,上头撒了一把碧绿葱花,香得何小花连着咽了好几下口水。红烧山鸡颜色油亮,野木耳炒鸡蛋黑黄分明,还有一大盆灵气青菜,叶子嫩得像能掐出水。
王老校长额头缠着纱布,被何大强按在主位旁边坐下。
“王叔,今天您是伤号,多喝汤。”
“我哪用坐这儿啊。”王老校长有些局促,“我坐边上就行。”
“您坐着。”何大强把一大碗鱼汤推过去,“这汤补气血,喝完睡一觉,明天头就不疼了。”
王老校长捧着粗瓷碗,闻着那股鲜味,眼眶又有些热。
“大强,你今天说建学校的事,我到现在都跟做梦似的。”
何小花立刻来了精神。
“王爷爷,我哥说以后新学校有大操场,还有图书室呢!那我们是不是也能有城里学校那种电脑教室?”
“有。”何大强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不光有电脑教室,还有实验室。以后你们这些娃儿想学啥就学啥,不用羡慕城里的孩子。”
何小花眼睛亮晶晶的。
“哥,那我以后放假回来能不能去新学校当志愿老师?我可以教小朋友英语。”
“你先把自己高考考好再说。”何大强弹了她一下脑门。
一桌人都笑了。
慕容冰坐在张雪兰旁边,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黑鱼汤。
热汤入口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那鲜味比昨晚吃的鱼肉还要浓,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常年化不开的冷意被轻轻烫了一下,竟然短暂地退开了些。
她一开始还想端着点,可喝着喝着就忘了端。
粗瓷大碗有些沉,她双手捧着,学张雪兰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汤花也没察觉。门口站着的女保镖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
大小姐居然用这种大碗喝汤。
而且还喝得满脸满足。
秦梦清因为镇上还有事先回去了,李倩雯也忙着处理胡彪那边的手续没留下吃饭,院子里少了两个气场强的女人,慕容冰反而放松了不少。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咬下去时那股清甜在嘴里爆开,眼神又软了一分。
“张姐,你做饭真好吃。”
张雪兰笑着给她添汤。
“喜欢就多吃点。你身子寒,今晚还要治病,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熬。”
慕容冰刚放松一点的肩膀又绷住了。
何大强正啃鱼头,听见这话抬头看她。
“别怕,治病不像杀猪。疼是疼点,忍过去就行。”
慕容冰瞪了他一眼。
“你会不会安慰人?”
何小花噗嗤笑出声。
桌底下,大黄把大脑袋伸过来,眼巴巴地盯着何大强手里的鱼骨头。它如今个头壮得吓人,可在饭桌边讨吃的时候,偏偏会把尾巴摇得特别规矩。
小白趴在院门口,耳朵竖着,眼睛半眯半睁,看似懒洋洋,其实外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
何大强把没有刺的大块鱼肉撕下来丢给大黄。
“骨头不准吃,卡嗓子了还得我给你掏。”
大黄嗷呜一声,像是听懂了嫌他啰嗦。
慕容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连自己都愣了愣。
没有算计,没有防备,也没有那种习惯性的冷冰冰面具。就只是觉得好笑,就笑出来了。
吃完饭,张雪兰和徐晓静收拾碗筷,何小花陪王老校长说学校的事。慕容冰刚想上楼休息,何大强忽然叫住她。
“别上去了,跟我到后屋。”
慕容冰脚步一顿。
“现在?”
“药浴得提前泡,等药劲儿进去,我再施针。”何大强把那几包油纸草药拿出来,“你这寒毒拖了二十多年,光敷药泥只能压住,根子还在。今晚是总攻。”
总攻这两个字听得慕容冰心脏怦怦直跳。
张雪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干净毛巾。
“我水已经烧好了,木桶也刷干净了。冰妹子,换洗衣服你自己拿一套,一会儿我帮你把药汤调好。”
慕容冰耳根一下子红了。
“药浴……需要脱到什么程度?”
张雪兰笑得温温柔柔。
“治病嘛,当然得让药劲儿贴着皮肤走。不过你放心,大强有分寸,他要是敢瞎占便宜,我替你拧他耳朵。”
何大强在旁边咳了一声。
“兰兰,你说啥呢。我是治病,又不是干坏事。”
“知道你是治病。”张雪兰瞥他一眼,“所以才提醒你认真点。”
徐晓静抱着空碗从旁边经过,脸红得不敢抬头,脚步却慢了半拍,显然也听见了。王老校长在院里跟何小花聊新学校,没听见后屋这点暧昧话,倒也省得大家尴尬。
慕容冰被她们这轻轻松松的语气弄得越发不好意思。
她从小到大被各种私人医生检查过身体,按理说不该这么慌。可问题是,那些医生在她眼里都是没有性别的工作机器,而何大强不一样。
这个男人白天能一拳打翻几十个混混,晚上能蹲在灶房边洗葱,刚才吃饭时还把最嫩的鱼肉夹给妹妹。他越是坦坦荡荡,慕容冰心里越乱。
后屋的浴室是新修的,比老房子宽敞许多,但还是带着农家的朴素。墙面刷了白灰,角落里放着一个大木桶,旁边是烧水的铁炉子,热气把屋里熏得暖乎乎的。
张雪兰把草药倒进锅里煮开。
赤红色的药汤慢慢翻滚,里头漂着几片淡蓝色的霜雪莲残叶,还有几味切成薄片的极阳草根。药味不苦,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热气一扑到脸上,慕容冰感觉体内的寒毒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这药汤颜色怎么这么红?”
“逼寒用的。”何大强站在门外答了一句,“你身子里那点冷毒怕热,越热它越往外跑。”
慕容冰咬了咬唇。
张雪兰试好水温,又把一件宽大的棉布浴袍放在架子上。
“我就在外头,有事喊我。先泡半刻钟,等身上冒汗了,大强再进去扎针。”
门关上后,浴室里只剩下药汤翻动的声音。
慕容冰慢慢解开外衣。
华贵的衬衫和长裤一件件落在木凳上,她身上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物,白皙皮肤被水汽熏出一点淡红。她站在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烫得指尖一缩。
可她没有退。
她扶着木桶边沿,一点一点跨了进去。
滚烫药汤漫过小腿,膝盖,腰腹,接着升到胸口以下。极热的药力贴着皮肤往里钻,体内寒毒立刻像受惊一样反扑,冷意从骨头缝里疯狂冒出来。
慕容冰咬紧牙关,额头瞬间沁出汗。
木桶里的水面忽然浮起一层细细的白霜,刚冒出的热气被寒意压得一滞。
门外,何大强的脚步声停住了。
他沉稳的声音传进来。
“我进来了,闭上眼睛,不管多疼都别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