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木桶边沿。
药汤滚烫,寒毒却冷得钻骨头,两股劲儿在她经脉里来回撕扯,疼得她牙关直打颤。桶沿上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白霜,热气被寒意压住,屋里一半像蒸笼,一半像冰窖。
木门被推开。
何大强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
慕容冰怔了一下。
“你……”
“别乱想。”何大强手里提着金针盒,声音很稳,“穴位我摸得准,用不着看。”
这句话让慕容冰心里猛地一颤。
她见过太多人嘴上说尊重,眼神却藏不住贪婪。何大强偏偏什么漂亮话都不说,直接蒙住眼睛进来,那股笨拙又坦荡的劲儿,比任何绅士礼节都让人安心。
张雪兰站在门外,轻声提醒。
“冰妹子,你听大强的,别硬撑到咬破嘴。”
“嗯。”
慕容冰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发哑。
何大强走到木桶旁,把金针盒放在小凳上,伸手在水面上方探了探。指尖刚靠近,一股刺骨寒意就顺着皮肤往上钻。
“还挺凶。”
他低声说了一句,丹田里一缕温厚气劲慢慢提起。
这寒毒藏在慕容冰经脉深处二十多年,平时像一团死冰,靠药泥只能把边边角角化开。今晚用药浴把它逼出来,就等于把蛇从洞里赶到明处,收尾那一下才是最难的。
他取出第一根金针,两指捏稳。
“肩膀放松。”
慕容冰刚想说自己放松不了,下一刻,何大强的指尖已经落在她肩颈交界处。
他的手很热。
隔着水汽,指腹只是轻轻一碰,慕容冰就像被烫到一样抖了一下。那点触感里男女之间的异样反倒被压下去,更多是一股温暖气劲顺着皮肤渗进来,精准地压住了那股乱窜的寒意。
金针刺入肩井穴。
慕容冰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胸口差点撞到桶壁。何大强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肩,语气沉下来。
“别动。”
这两个字不重,却带着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
慕容冰咬住唇,硬生生忍住。
第二根针落在大椎穴,第三根落在风门穴。
针尖入体的瞬间,她感觉后背像被细小的火线点燃,热意沿着经络一点一点铺开,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多年的寒气被逼得节节后退。可寒毒不甘心,反扑起来更狠,像无数冰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疼……”
她终于忍不住挤出一个字。
何大强没有哄她,只是继续稳稳下针。
“疼说明找对地方了,再忍半盏茶。”
慕容冰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从小到大最讨厌别人让她忍。慕容家的继承人要忍,寒毒发作要忍,商场上被一群老狐狸围攻也要忍。忍到后来,她几乎忘了自己也会怕疼,也会想找个人撒娇。
可现在,何大强这句再忍半盏茶,听起来却不一样。
因为他的手一直很稳。
因为那股暖意没有离开过。
何大强绕到木桶侧后方,蒙着眼依旧每一步都踩得准。他凭着多年练出来的手感和气劲感应经络,金针一根一根落下,肩颈,后背,脊柱两侧,每一针都扎在寒毒退路上。
慕容冰的皮肤被药汤熏得泛红,水珠顺着肩线滚落,又被不断冒出的寒气冻成细小冰粒。何大强指尖偶尔碰到她后背,触手一片滚烫滑腻,他心里也不是木头,喉咙发紧,赶紧把心思压回丹田。
治病就是治病。
这时候要是动歪念头,那就真不是人了。
他吸了口气,把体内那股温厚气劲压成细细一线,顺着金针渡入慕容冰体内。
嗡的一声轻颤。
九根金针同时颤动起来。
慕容冰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轻哼。那声音钻进何大强耳朵里,差点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勾起来。
“张嘴,慢慢吐气。”
他声音有些哑。
慕容冰听话地张开嘴,呼出一口白茫茫的寒气。
那寒气一离开她的身体,浴室里的温度立刻又低了几分。木桶边沿咔咔响了两声,白霜往外蔓延,连旁边的铜盆都蒙了一层雾。
门外的张雪兰听见动静,担心得手指攥紧毛巾。
“大强,咋样了?”
“没事,寒根出来了。”
何大强说着,指尖在末尾那根金针尾部轻轻一弹。
那根针颤得最厉害,带着一股几乎听不见的细响。慕容冰只觉得小腹深处像有一块沉了二十年的冰疙瘩被硬生生撬动,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何大强,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也得受。”何大强的声音沉稳得像山石,“就差这一下,你要是乱动,前头全白遭罪。”
慕容冰哭了。
她没有嚎啕出声,只是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滴进药汤里,很快又被热气吞没。
她咬着牙,硬是没有动。
何大强心里暗暗佩服,这大小姐平时看着娇气,骨子里真有股狠劲儿。
他双掌一前一后,隔着半寸距离贴近慕容冰后背,并没有真正碰实。温厚气劲从掌心涌出,顺着九根金针同时往里推。
下一刻,慕容冰头顶腾起一团黑灰色寒气。
那寒气一出现,药汤像被烧开一样翻滚起来,红色汤水迅速变浑,水面上的白霜噼里啪啦碎开。慕容冰整个人软了下去,若不是何大强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她差点滑进桶里。
“成了。”
何大强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根根拔掉金针,用旁边干净棉布包好,又把黑布解下来,却依旧没有往木桶里乱看,只是转身对门外说道。
“兰兰,进来扶她擦身换衣服。她睡一觉就好。”
张雪兰赶紧进门,看到慕容冰脸色虽然苍白,嘴唇却终于有了暖色,心里也松了口气。
“大强,你也快去歇会儿,脸都白了。”
“没事。”何大强摆摆手,“我去院里吹会儿风。”
他走出浴室时,脚步比平时沉了一点。
这一场治疗看着只是扎针泡药,实际上比打一架累多了。寒毒缠得深,他还得借药浴和金针做遮掩,一点点把气劲送进去,对外也只能说是祖传针法起了效。
院子里夜风一吹,何大强靠在石桌旁点了根旱烟。
大黄趴在桌底下抬头看他,小白也从门口走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看啥,没事。”
何大强揉了揉小白的脑袋。
后半夜,荷花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慕容冰醒来的时候,先是愣了很久。
她没有冷。
这回不是暂时压住后的轻松,从心口到指尖都暖融融的,像有一团小火苗安安稳稳地烧着。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试着弯了弯那根以前被寒毒冻得最僵的小拇指。
灵活。
没有刺痛,没有麻木。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二十多年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醒来,会像个正常人一样觉得被窝是暖的,空气是暖的,连窗外吹进来的晨风都带着春天的味道。
她连鞋都没穿好,披着外衣就冲下楼。
何大强正在院子里喂大黄,手里端着一盆剁碎的鱼肉和米饭。
慕容冰冲到他面前,什么矜持,什么财阀继承人的架子,全被她丢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扑进何大强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直抖。
何大强端着盆,整个人僵住了。
“哎,盆,盆要洒了。”
慕容冰不管,抱得更紧。
“好了……真的好了……何大强,我真的不冷了。”
何大强低头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原本想调侃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后背。
“好了就行,以后少熬夜,少折腾自己,别仗着病好了就胡来。”
张雪兰站在门口看着,眼神软软的。
“先让人家哭会儿吧,憋了这么多年,也怪不容易。”
慕容冰哭完以后,像是把过去那个冷冰冰的壳也一起哭碎了。
吃早饭时,她嫌自己那套高定衣服碍事,非要找张雪兰借衣服。没多会儿,她就穿着一件碎花布衫,手腕上套着袖套,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兴冲冲地跟着何小花去后院摘黄瓜。
两个保镖站在院门口,看着自家大小姐弯腰在黄瓜架下扒拉叶子,鞋边沾了一圈泥,脸上却笑得比太阳还亮。
男保镖嘴角抽了半天。
“这还是咱们大小姐吗?”
女保镖小声回了一句。
“别问,问就是荷花村邪门。”
慕容冰摘了两根黄瓜,回来时路过大黄身边,竟然拿着木棍轻轻逗了逗它的爪子。
大黄堂堂一头猛虎,被她当成大猫逗,气得胡须抖了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委屈巴巴地抬头看何大强。
何大强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
“行了,别欺负大黄,它要面子。”
院子里一片笑声。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跑车轰鸣。
那声音在安静的山村里格外扎耳,没多久,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红色跑车就甩着泥点冲进村道,后面还跟着两辆越野车。
几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踩着油门还不肯松,扬声嚷嚷着要包下整个荷花小院。
大黄原本还在装委屈,鼻子忽然抽了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它转身看向村口,牙慢慢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