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刚把牙呲出来,村口那阵跑车轰鸣声就更近了。
红色跑车像一团火似的冲过土路,车轮碾过村道边上的积水坑,泥点子甩出去老远,溅得路边两个挑粪桶的大叔赶紧往后躲。
“谁家孩子这么开车啊,不要命了?”
“省城牌照,估计又是哪来的阔少。”
几个正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被吓得站起来,后山树梢上的鸟也被惊得扑棱棱乱飞。
跑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黑色越野车,排气管改得震天响,一进村就跟故意显摆似的猛踩油门,嗡嗡声在山坳里来回撞,连荷花小院后厨的锅盖都被震得轻轻跳了两下。
何大强端着喂大黄的木盆,眉头皱了起来。
“谁啊这是,大清早跑咱村炸街。”
村道边上,王大婶正拎着一篮子鸡蛋往小院送,听见车声赶紧贴到墙根。红色跑车擦着她身前冲过去,带起的泥水溅了她半边裤腿,篮子里的鸡蛋也磕碎了两个。
“哎哟,我的鸡蛋!”
王大婶气得直拍大腿。
开车的魏景涛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非但没停,反而把油门又轰了一脚,车尾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乡下路就这破样,走慢了都对不起我这车。”
副驾驶的短裙女人咯咯直笑。
“魏少,你这车开进村里,估计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
这话被路边几个村民听见,脸色都沉了下来。荷花村现在见过的豪车不少,秦梦清,慕容冰,周家那些车哪一辆都不比这跑车差,可人家进村从来规规矩矩,哪像这帮人,车没停稳,德行先漏了一地。
何小花从后院探出脑袋,手里还抓着一根刚摘下来的黄瓜。
“哥,会不会是来住店的客人?”
“来住店也不能这么开车。”张雪兰把手里的水盆放到门边,脸色有些不高兴,“村道窄,孩子和老人来来回回的,撞着人咋办?”
慕容冰穿着碎花布衫,袖套还没摘,站在黄瓜架旁看着村口方向,脸上刚才那点轻松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
有钱,闲得慌,觉得全天下都该给他们让路,开个车恨不得把发动机塞别人耳朵里。
红色跑车在荷花小院门口一个急刹,轮胎在泥地上划出两道黑印,车身还没停稳,驾驶座上就跳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
那人二十多岁,头发抹得油光发亮,脖子上挂着一串夸张的金链子,白色皮鞋踩在泥地上,刚落脚就嫌弃地骂了一句。
“靠,这什么破路,差点把老子的底盘磕了。”
副驾驶下来一个染栗色头发的女伴,穿着短裙和高跟鞋,一看周围的土墙木门,立刻捂住鼻子。
“魏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顶级小院?这也太土了吧。”
魏少摘下墨镜,抬头扫了一眼荷花小院的木门。
“你懂个屁,现在有钱人就吃这个调调,什么原生态,什么山泉水,网上吹得神乎其神。老子倒要看看,这破村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后面越野车上又下来四五个年轻人,男的穿花衬衫,女的妆浓得像刚从夜场出来。几个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完全没把周围村民放在眼里。
一个胖子踢了踢门口的石墩。
另一个瘦高个拿手机对着院门拍视频,嘴里还配着怪腔怪调。
“兄弟们,今天魏少带咱们探店,传说中省城有钱人都抢着订的荷花小院。你们看看,这门,这墙,这泥巴路,主打一个返祖体验啊。”
旁边女伴捂着嘴笑。
“返祖这个词好,等会儿发朋友圈。”
村口几个年轻后生听得火气上来,刚想往前走,被旁边大叔一把拉住。
“别急,大强在里头呢。”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才忍了下来。
“魏少,要不要先让他们把房间全空出来?咱们今晚在这儿开个山村派对,弄几箱洋酒,再叫几个妹子过来,肯定带劲。”
“还用叫妹子?”
魏少的眼睛忽然直了。
他看见了院子里的慕容冰。
碎花布衫,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两根带刺的小黄瓜。可那张脸,那股刚刚病愈后的清冷红润劲儿,外头那些网红脸往她跟前一站,立马就显得假。
更要命的是,张雪兰端着水盆从堂屋出来,身段被围裙一衬,温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透味道。
魏少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顿时变得不老实。
“哟,这小破村还藏着好货呢。”
慕容冰眉眼一下子冷了。
张雪兰也停住脚步,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何大强正要往外走,慕容冰已经把黄瓜往篮子里一放,淡淡说道。
“你们是来住店,还是来找事?”
魏少一听这声音,心里更痒。
他见过不少装高冷的女人,可眼前这个穿着村姑衣裳的女人,明明手上还沾着黄瓜叶的细毛,那股气场却冷得让人想把她那层冰壳子敲碎。
“美女,别这么冲嘛。”魏少笑嘻嘻地往院门里走,“我叫魏景涛,省城魏家的。听过瑞恒生鲜没有?全省三分之一高端冷链都从我家走。”
慕容冰眼皮都没抬。
“没听过。”
这三个字像一巴掌抽在魏景涛脸上。
旁边几个狗腿子立刻不乐意了。
“你这村姑咋说话呢?魏少看得起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是,别以为长得漂亮就能摆谱。魏少一句话,你们这破小院一天能赚的钱,抵得上你们种十年地。”
魏景涛摆摆手,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行了行了,别吓着美女。这样吧,这小院今天我包了,多少钱你们开。闲杂人等全请出去,你们两个留下陪我们吃饭喝酒。”
他说着,目光在慕容冰和张雪兰身上来回扫,嘴角越咧越大。
“尤其是你,穿碎花衣服这个。啧,这反差,够劲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
何小花气得脸都红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
魏景涛这才看见何小花,眼睛又亮了一下。
“哟,还有个小的,荷花村这地方可以啊。”
这话刚落下,屋檐下的大黄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的闷雷,震得魏景涛后背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阴影里趴着一头斑斓猛虎。
五百来斤的庞大身躯慢慢站起,虎爪踩在青石板上,喉咙里那股低吼一声接一声,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魏景涛脸上的笑僵住。
“这,这玩意儿是真的?”
胖子也吓傻了,手里的车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魏少,好像是真老虎……”
“怕个屁。”魏景涛强撑着往后退了一小步,“现在谁还敢养老虎啊,肯定是驯过的,吓唬人的。”
他话音刚落,大黄忽然动了。
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庞大的虎影从屋檐下一跃而出,前爪重重落在魏景涛面前,血盆大口张开,森白的牙齿距离他的头顶不过半尺。
“吼!”
真正的虎啸在院子里炸开。
魏景涛耳朵嗡的一声,双腿当场软了,整个人噗通坐在地上,裤子上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那几个狗腿子更惨,有人尖叫着往车边爬,有人抱着脑袋缩在地上,还有个女伴直接哭了出来。
小黑原本在角落里晒太阳,这会儿也被吵醒了。
它晃晃悠悠站起来,人立而起,两只熊掌像蒲扇一样抬高,走到那辆红色跑车旁边。
魏景涛刚喘过一口气,正好看见小黑一巴掌拍下去。
砰的一声。
跑车的引擎盖直接塌成了铁饼,车头警报器疯狂乱叫,声音尖得像杀猪。
“我的车!”
魏景涛嗓子都破音了。
小黑被警报声吵得烦,抬起熊掌又补了一下。
警报声戛然而止。
这下院子里更安静了。
何大强慢悠悠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洗脸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魏景涛,又看了一眼被拍扁的跑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清早的,吵啥呢?”
魏景涛张了张嘴,想放狠话,可大黄的鼻息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肉腥味,他舌头打结得半天说不出话。
何大强把盆里的水往他脚边一泼。
哗啦一声,泥水溅到魏景涛白皮鞋上。
“这地方叫荷花村,夜总会那套收起来。想吃饭住店就排队,想撒野就滚。”
魏景涛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泥点子,脸皮抽了两下。他这双鞋从国外订的,平时连下车都有人替他看地面,今天先被老虎吓尿,又被一个乡下汉子泼了一脚泥,整个人快要炸开。
“你知道我这双鞋多少钱吗?”
何大强瞥了一眼。
“我懒得问。再贵踩到我村路上,也就是一双鞋。”
旁边村民听得心里痛快。
魏景涛身后的胖子还想嘴硬,刚张开嘴,大黄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吼,他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
慕容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商业谈判都太绕了。对付这种人,一句废话都不用多说,老虎往前一站,世界立刻清净。
魏景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几个狗腿子连滚带爬缩到他身后,谁也不敢再看张雪兰和慕容冰。
慕容冰擦了擦手上的泥,忽然觉得大黄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可爱得很。
她以前收拾这种人,靠的是律师函,冻结账户,商业封杀。可在荷花村,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一声虎啸,比十份律师函都管用。
魏景涛终于被两个狗腿子扶起来,脸上那点面子挂不住,害怕里又冒出一股恼羞成怒。
他退到院门外,哆哆嗦嗦地掏手机。
“你……你个养野兽的土鳖给我等着!老子今天不把这破村子掀个底朝天,我不姓魏!”
何大强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行,你打。”
魏景涛听见这话,手抖得更厉害,可还是咬着牙拨通了号码。
“爸!我在荷花村被人欺负了!他们还放老虎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