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强背着一筐野笋,裤脚上还沾着泥,听见“送匾”两个字,愣了一下。
“送啥匾?”
周正庭没有因为他的随意露出半点不悦,反而把腰弯得更低。
“老太爷说,救命大恩不能只放在嘴上。何先生不爱金银,也不愿离村,所以周家只能送一件不算俗气的东西,聊表心意。”
他说完,朝身后轻轻一抬手。
两个中山装男人走到红旗车旁,小心翼翼地从后备厢里抬出一个长条木箱。木箱外头包着厚厚棉布,棉布上又盖了一层红绸,抬箱的人动作极稳,像是捧着祖宗牌位。
秦梦清眼神一下凝住。
慕容冰也放下了手里的竹篮。
她们见过的场面都不少,光看周正庭这个名字和这辆车的规矩,就知道来人的分量有多重。
秦梦清压低声音。
“周正庭,周家二房的长子,现在在京城实权部门任职,平时连省里很多大人物想见他都排不上号。”
慕容冰轻轻点头。
“他亲自站门口等,还称何大强为先生,这份态度比那块匾更吓人。”
张雪兰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她看得出,秦梦清和慕容冰都紧张了。
能让这两个女人同时变脸的人,肯定不简单。
何大强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把竹筐放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泥。
“周老太爷身体咋样了?”
周正庭脸上立刻露出真心笑意。
“托您的福,老太爷现在每天早上能自己下地走半个钟头,饭量也好了。家里医生说,按这个势头,再养半年,身子骨比病前还硬朗。”
“那就好。”何大强点点头,“老人家能吃能睡,比啥都强。”
周正庭听着这句大白话,心里反倒更敬。
他见过太多名医,开口闭口术语,功劳恨不得刻自己脸上。眼前这个年轻人救了老太爷,却只问能不能吃睡,身上连一点邀功的意思都没有。
红绸被慢慢掀开。
木箱打开的一瞬间,院子里飘出一股淡淡木香。
里面躺着一块金丝楠木牌匾,木纹像水波一样流动,匾面被打磨得温润沉静,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在世神农。
四个字不花哨,却像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压在众人心口。
更显眼的是落款处那个红色印章。
秦梦清看清印章的一瞬间,呼吸都停了一下。
“这……”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多,越不能乱讲。秦梦清在秦家见过不少名贵字画,也陪父亲参加过几次高层宴会,认得这个章背后代表的分量。
慕容冰看了秦梦清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是真的?”
秦梦清点点头,脸上再没有半点玩笑。
“比真金还真。”
慕容冰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何大强最吓人的地方,是能让猛虎黑熊听话,是能用一套祖传针法治好她二十多年的寒毒,是能让荷花村的鱼菜药材变成顶级资源。
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个男人身后已经不知不觉站了一群她都无法轻视的人。
他明明天天穿旧棉袄,端粗瓷碗,开口闭口种地养鱼,可一块匾送到堂屋门口,就能让省城和海外的顶级资本都闭嘴。
慕容冰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她在海外见过太多贵重藏品,价值几千万的古董也不稀罕,可眼前这块匾真正值钱的,远远超过木料和字。
这代表的是一个顶级圈层亲自给何大强背书。
这种东西,拿钱买不到。
赵含含闻讯从村委赶来,刚到门口就看见那块匾,整个人呆在原地。
“大强,这,这是给咱村的?”
“给何先生的。”周正庭温和纠正,“不过何先生在荷花村,这份荣光自然也落在荷花村。”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村民全炸了。
“在世神农?这不就是说大强跟神农爷似的吗?”
“我的娘哎,这匾一看就不得了。”
“你看那些人站得多规矩,肯定是大人物。”
王老校长也被徐晓静扶着过来,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又红了。
“大强啊,咱荷花村祖坟冒青烟了。”
何大强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块匾而已,别整得这么夸张。”
周正庭却认真说道。
“何先生,这块匾分量很重。老太爷亲口交代,您救下这条命,也救住了周家几代人的念想。这四个字,您受得起。”
说着,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件袋。
“另外,还有一件事,老太爷让我务必亲自请示您。”
何大强看了他一眼。
“啥事?”
周正庭双手递上文件袋。
“京城几位老同志听说您的医术后,都想请您过去坐诊。文件已经拟好,只要您点头,可以聘请您担任特级保健医疗顾问,待遇和权限都按最高规格走。您不需要每天坐班,只要遇到重大病情时出面即可。”
院子里一下安静。
赵含含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本子。
秦梦清抿紧嘴唇。
慕容冰眼神复杂地看着何大强。
这种邀请,换成任何一个医生,恐怕当场就得激动得腿软。哪怕是顶级富豪,想接触这个层面的资源都难如登天。
何大强却连文件袋都没拆。
他弯腰从竹筐里拿出一根野笋,掰掉外头的泥壳,随手丢进旁边水盆。
“不去。”
这两个字落得轻飘飘,院子里却像被人按住了声音。
赵含含嘴唇动了动,想说那可是京城,那可是别人做梦都够不着的位置。王老校长扶着门框,眼睛里有震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村民们更听不懂具体官职,只知道这帮人开着红旗车,站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的文件肯定比县里镇里的章还厉害。可何大强说不去,就跟拒绝去镇上赶集一样随便。
何小花悄悄拽了拽张雪兰的袖子。
“嫂子,我哥这样会不会得罪人啊?”
张雪兰看着何大强洗笋的背影,轻轻摇头。
“你哥心里有数。”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攥紧了围裙边。她当然也紧张,可更多的是踏实。这个男人真要被那些权势一句话叫走,才会让她心里发慌。
周正庭早就有心理准备,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问。
“何先生,您不再考虑一下?”
“没啥好考虑的。”何大强洗着笋子,语气很平,“我就是个种地养鱼的小山农,受不了城里那些规矩。真有病人想看病,就让他们来村里排队。之前啥规矩,以后还是啥规矩。”
周围村民听得目瞪口呆。
赵含含急得想提醒他两句,可又知道何大强决定的事没人劝得动。
周正庭却没有半点生气。
他把文件袋收回来,对何大强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爷说过,您大概率会这么答复。他让我转告您,周家尊重您的规矩,往后谁要借周家的名义强请您出山,您不用给面子,直接让他来找老太爷领骂。”
何大强这才笑了。
“周老爷子这话实在。”
周正庭也跟着笑。
“老太爷还说,您这里的菜和药材,比京城最好的补品都管用。这次我们来,除了送匾,也想按规矩采购一批荷花村的食材,给家里几位老人调养身体。价格您定,数量您说了算。”
何大强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吃的东西不能贪多。鱼一周两条,青菜每天一小篮,药材得看人开方,不能一箱一箱往回搬。你们家里要是真想调养,就让懂事的人隔几天来取,别囤。”
周正庭立刻认真记下。
“明白,我回去就交代。”
秦梦清在旁边听得嘴角一抽。
别人卖货恨不得让客人多买,何大强倒好,买少点,别囤,按人吃。这话要是从普通商人口中说出来,像傻。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更可信。
慕容冰也暗暗点头。
高端食材最怕烂大街。何大强这种限量规矩,看似随意,实则把荷花村的东西牢牢稳在了最稀缺的位置上。
何大强摆摆手。
“买东西找雪兰和含含,我不管账。”
张雪兰正站在旁边擦手,听见这话,心里忽然热乎乎的。
自家男人当着这种大人物的面,依旧把她摆在家里管事的位置上,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踏实。
她走上前,温声说道。
“周先生,菜和鱼都有规矩,每批数量不多,您别嫌少。”
“不嫌少。”周正庭客客气气,“有多少,我们按规矩拿多少。”
这副态度让秦梦清和慕容冰再次沉默。
她们一个掌着饭店,一个握着海外渠道,平时也算见惯了场面,可眼前这画面还是让人心口发烫。
一个穿旧布鞋的山农,站在泥地里洗笋。
一个京城大人物,规规矩矩在旁边等着买菜。
这股气势,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牌匾被几个村民小心翼翼抬进堂屋。
何大强本来想随手往墙上一挂,王老校长急得差点蹦起来。
“不能随手挂!这么好的匾,得找正梁,得看位置,歪一点都不行。”
老校长亲自指挥,赵含含拿尺子量,何小花在旁边扶凳子,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在世神农”挂在堂屋正梁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匾面上。
金丝楠木的纹理像水一样亮了亮。
周正庭送完东西,没有留下吃饭,只带走了几箱蔬菜和几条水库鱼。走的时候,他又在门口向何大强郑重道谢。
红旗车缓缓离开后,院子里的人还没回过神。
慕容冰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块匾,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文件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推到何大强面前。
“何先生,牌匾挂好了,周家也走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何大强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想笑。
“啥正事?”
“三千万资金的打款流程已经走完,银行那边很快会出回执,百药园二期的工程款可以启用了。”慕容冰抬手指向后山,“你打算怎么弄?”
何大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山朝阳的那一整面山坡,在春光里泛着淡淡青色。
他眯起眼睛。
“就从那片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