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到账的消息,不到半天就在荷花村传开了。
赵含含拿着银行回执从村委跑到荷花小院时,脸颊都红了,手里的文件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大强,真到账了!三千万,一分不少,全进了村委监管账户,备注写得清清楚楚,百药园二期专项投资。”
何大强正在院子里削竹签,听见这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账就行。钱放你那边看着,工程支出一笔记一笔,谁敢伸手乱摸,你直接告诉我。”
赵含含赶紧点头。
“我知道。村里账目我会单独建本子,雪兰姐也能随时查。”
张雪兰在旁边晾菜干,听见这话笑了笑。
“含含办事我放心。”
慕容冰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荷花茶,听见这句,眼神轻轻一动。
她刚来的时候,觉得荷花村所有事情都粗糙,随便,像个草台班子。可住了几天才发现,这地方看着土,核心规矩却比很多大公司都硬。
钱放村委监管,张雪兰查账,何大强拍板,赵含含执行。
简单,直接,还没人敢糊弄。
秦梦清也没走,翻着那份百药园二期材料,越看越心惊。
“你真要把后山朝阳坡全圈进去?那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亩。”
何大强把削好的竹签往筐里一扔。
“百药园要做就做大点。以后不光种普通草药,还要种几样娇贵的东西。地方小了,折腾不开。”
慕容冰抬头。
“用不用我从海外找农业设计团队?灌溉,排水,温控,仓储,都可以按现代药材基地做。”
“设计可以参考,地还是得按我的来。”何大强指了指后山,“那片坡朝阳,背风,底下还有水脉,适合养药根。外头那些图纸好看归好看,未必懂山。”
秦梦清听得半懂不懂。
“你还懂水脉?”
何大强咧嘴一笑。
“乡下人看山吃饭,哪块地藏水,哪块地跑肥,老一辈都懂点。”
慕容冰没有追问。
她现在已经学聪明了,何大强嘴里那些“老一辈懂点”,通常都代表着外面专家想破脑袋也摸不着门的东西。
下午,荷花村又热闹起来。
赵含含在村委喇叭里喊了一遍,百药园二期招临时工,清杂草,翻坡地,搬石头,修排水沟,男工一天一百二,女工一天一百,管午饭,现结。
喇叭声刚落下,村道上就有人扛着锄头往后山走。
几户常年在外打零工的人家听见这个价钱,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直接把旧锄头翻出来。几个婶子也把袖子一撸,结伴往山上赶,嘴里念叨着家门口有活干,比去镇上洗碗强多了。
“大强又开工钱了!”
“一天一百二啊,比去镇上工地还强。”
“还管饭呢,快走快走,去晚了好活儿让人抢完了。”
后山朝阳坡很快站满了人。
荒草被镰刀割倒,藤蔓被一捆一捆拖走,石头从坡地里翻出来,堆成一条长长的边界线。何大强亲自站在山坡上指挥,哪里留树,哪里开沟,哪里垒石坎,他几乎不用量,脚往地上一踩就能定位置。
罗大力也带着几个会砌石坎的工匠赶来,肩上扛着线绳和木桩。
“大强,这么大一片坡,要不要我先拉线?”
“线可以拉,但别照死线来。”何大强指了指坡中间几棵老槐树,“那几棵树不能动,根底下藏水。沟从树边绕,石坎往下压半尺。”
罗大力挠了挠头。
“按图纸看,那几棵树碍事啊。”
“图纸不懂树。”何大强说得理直气壮,“听我的。”
罗大力立刻点头。
“行,你说咋弄就咋弄。反正你看地比罗盘都准。”
旁边几个村民听得直乐,手底下却一点没慢。大家都知道,大强定的位置,就算一开始看着别扭,回头总能证明他对。
老孟头带着养猪场几个壮汉也来了,干活比谁都猛。
“大强,这坡地以后真能种出金疙瘩?”
“种好了,比金疙瘩值钱。”
“那我可得把草根刨干净。”
村民们一听这话,干劲更足。
张雪兰和徐晓静在山脚支了大锅,煮的是黑鱼豆腐汤和大锅白菜。何小花从临时教室回来也跑来帮忙,给干活的人递水,脸上兴奋得像过节。
慕容冰站在坡顶,看着上百号村民热火朝天地干活,心里有种很奇怪的震动。
她以前投项目,看到的都是PPT,报表,预算表,签完字以后就交给团队推进。可在这里,钱到账的当天,锄头就落进了土里,人声,汗味,饭香,全都实实在在。
“这才叫项目落地。”她轻声说道。
秦梦清站在旁边,难得没有跟她斗嘴。
“是啊,看着土,偏偏让人心里踏实。”
天擦黑时,朝阳坡已经清出了一大片。
何大强让村民收工,赵含含带着会计现场发工钱。红彤彤的票子一张张递出去,村民们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明天还来不?”
“来,连着干三天,把坡地翻透。”
“大强这活儿痛快,不拖欠,饭还好吃。”
夜里,荷花村慢慢静下来。
荷花小院的灯一盏盏熄了,山脚只剩几声虫鸣。
何大强却披着旧棉袄,独自上了后山。
白天他只是定了大面上的活,真正要紧的东西,得等夜深人静时慢慢看。
月亮挂在山顶,清清冷冷。
朝阳坡上刚翻过的泥土带着潮气,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草叶轻轻晃。何大强站在坡顶,闭着眼感受了好一会儿。
这地方土肥,水也藏得住,可想养那些娇贵药根还差一口气。
普通草药够了。
百年野山参,九叶灵芝,霜雪莲这种东西却不行。
他往坡下走了几步,用脚尖在几块石头旁点了点,又弯腰捻起一撮泥。泥土在指腹间散开,带着淡淡腥甜味,说明底下水脉不远。
“水在东南,气往西北散,怪不得这坡春天长草快,到了盛夏就容易燥。”
何大强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又往更高处走了十几步,停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前。
这块石头像一只趴着的龟背,白天村民嫌它碍事,想撬走,被何大强拦了。现在月光一照,石头边缘泛着一圈淡淡湿光,周围的草叶比别处绿一截。
“你倒是会占地方。”
何大强蹲下来拍了拍石面。
这块青石正好压着坡上的风口,不能搬,还得借它稳住整片坡的气。将来药田分区,这里可以留成一个小水池,池边种几株喜阴的药草,既能养湿气,也能给工人歇脚。
他脑子里很快把整片坡分成几块。
上坡种耐风的根茎药,下坡种喜水的叶草,中间留路,路边栽花,靠近竹林那侧建一排晾药棚。外人看是规划,内里却顺着山势和水气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提前磨好的玉片,这些玉片算不上值钱古董,只是水库边上捡来的温润石料,被他用药水泡过,埋进地里能稳住湿气。
对外说起来,这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风水土法。
可真正用起来,讲究的是方位,水口,风口和山势。
他沿着山坡走了大半圈,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地上做个记号。有些地方埋玉片,有些地方插竹签,还有几处要压大石头,像给这片坡地缝上一道看不见的边。
正忙着,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何大强没有回头。
“兰兰,这么晚咋上来了?”
张雪兰披着薄外套,手里提着保温桶,站在月光底下笑。
“你晚饭都没好好吃,偷偷摸摸往山上跑,我还能不知道?”
何大强挠了挠头。
“我就上来看看地。”
“嗯,看地看到半夜。”张雪兰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到石头上,“我给你炖了鸡汤,喝点再忙。”
她没有问那些玉片和竹签是做什么的,也没有问何大强为什么绕着山坡走来走去。
她只是打开桶盖,热气带着鸡汤香慢慢冒出来。
何大强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暖了。
“还是你炖的汤香。”
张雪兰坐到旁边石头上,看着山下零星灯火。
“大强,你说这片坡以后真能种满药材?”
“能。”何大强坐到她身边,指着眼前那片暗沉沉的山坡,“这里以后会有一层一层药田,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采药。等学校建好了,庄园二期也起来了,村里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张雪兰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
“那你会不会越来越忙?”
何大强低头看她。
“忙是忙点,但都在村里。再忙,回头也能看见你在灶房给我留饭。”
张雪兰眼眶有些热,嘴上却嗔了一句。
“就惦记吃。”
“那可不。”何大强笑了,“人活着不就图一口热饭,一个安稳家嘛。”
风从山坡上吹过,带来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何大强搂住张雪兰的肩膀,看着山下的荷花村,心里那个念头比月光还清楚。
这片山,这片水,还有身边这些人,谁也别想碰。
喝完鸡汤,他重新站起来,把几块玉片按方位埋进土里,又搬来一块青石压住坡顶的风口。
张雪兰在旁边提着灯,没有打扰。
她看不懂何大强这些动作,却看得出他很认真。
这个男人平时大大咧咧,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让大黄吓人就懒得自己开口。可一碰到地,水,药材这些事,他整个人就像换了个样,眼睛里有光,脚下每一步都稳。
她轻轻把灯举高一点,让光照得更远。
“大强,你慢慢弄,我给你照着。”
何大强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软得不行。
“有你照着,啥地都能种活。”
等他把末尾那块玉片埋下去,山坡底下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响。
像春雷藏在地里滚了一下。
风停了半息。
刚翻过的泥土上,雾气慢慢浮起来,比刚才浓了许多。
张雪兰惊讶地睁大眼。
“大强,咋回事?”
何大强把土踩实,神色却很平静。
“山里夜气重,正常。走吧,回去睡觉。”
第二天清晨,慕容冰和秦梦清一起上山查看百药园二期的开工现场。
刚走到坡顶,两人就同时停住了。
昨天还只是刚翻过的荒坡,这会儿竟然蒙着一层淡淡白雾,泥土缝里,一片片嫩绿小芽顶开土皮冒了出来。
秦梦清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在地上。
慕容冰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