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堂堂清远大饭店总经理,平时签合同都是一摞文件摆在会议室里,咖啡凉了都有助理换,现在何大强竟然让她下地挖药。
慕容冰也沉默了好几秒。
她见过刁钻的合作条件,见过资本圈里一层套一层的对赌协议,可让投资人亲自戴草帽进泥地刨药材,这种条件她头一回遇见。
秦梦清深吸一口气。
“何大强,你故意折腾我们?”
何大强端着茶碗,表情很无辜。
“我折腾你干啥?药材是你们要的,根须断了药性就差。你们自己挖,自己知道心疼,往后卖出去也知道这东西来得不容易。”
秦梦清一时说不出话。
这话粗糙,可正好戳中她的软肋。她做饭店这么多年,最怕底下人只看价格,不懂食材。厨师不知道一条鱼怎么养出来,就不会舍得用心处理。经理不知道一棵菜怎么种出来,报价时也只会把它当商品。
慕容冰也听明白了。
何大强让她们下地,看着像折腾,其实是让她们亲手摸一摸百药园的根。
慕容冰冷冷道。
“可以请专业采药师。”
“专业采药师知道这片地哪块软,哪块水重吗?”何大强看她一眼,“我教你们,一下午就会。”
秦梦清咬牙。
“我要是不挖呢?”
“那就等下一批。”何大强笑了笑,“这批我拿去给老徐头炖汤。”
秦梦清眼皮一跳。
慕容冰的手也握紧了杯子。
桌上那几株药材已经证明了百药园的价值,谁错过第一批,谁就会在后面的合作里矮半头。
张雪兰看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抿嘴笑。
“其实也没那么难,挖笋你们都学会了,挖药材更细心点就行。”
秦梦清转头。
“雪兰姐,你也帮他说话?”
张雪兰温温柔柔地说。
“我帮理,不帮人。”
何小花在门口差点笑出声,被徐晓静轻轻捂住嘴。
赵含含抱着账本站在一边,眼睛也弯了起来。
她这些天看多了大人物进村,什么红旗车,海外财团,省城总裁,一个个来时都带着气场。可到何大强这里,气场再大也得落到泥土上。
这才是荷花村的规矩。
钱能进账,手也得沾泥。
第二天上午,百药园边上多了两顶大草帽。
秦梦清穿着浅灰防晒服,袖口扎得严严实实,脚上套着胶鞋,脸色严肃得像要主持董事会。
慕容冰穿着米白防晒服,腰间系着工具袋,手套是新的,小铲子也是新的,整个人干净得和泥地格格不入。
罗大力带着几个村民在旁边垒石坎,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俩大老板真下地啊?”
老孟头嘿嘿笑。
“大强有本事,省城女老板来了,也得听他安排。”
何大强拎着竹篮走过来。
“都别看热闹,干自己的活儿。谁把人家看毛了,中午少吃一碗肉。”
村民们立刻低头干活,只是嘴角一个比一个压不住。
秦梦清拿着小铲子。
“从哪儿开始?”
何大强蹲下,指着一株何首乌旁边的土。
“先把四周松开,别贴根刨。手劲轻点,土要一层一层拨,急了就断须。”
秦梦清照着做。
第一铲下去,土没松多少,泥点先溅到她袖口。
慕容冰看了一眼,淡淡说道。
“秦总这一铲,很有气势。”
秦梦清抬头。
“你行你来。”
慕容冰蹲到另一边,动作倒是慢,可她没估准土层,小铲子一歪,差点碰到根须。
何大强眼疾手快,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停。”
慕容冰身子一僵。
何大强皱眉。
“你别光看叶子,要看根往哪边走。药材和人一样,有脾气。顺着它来,它就乖。硬撬,它就跟你拧。”
慕容冰低声道。
“我知道了。”
秦梦清在旁边哼了一声。
“慕容大小姐刚才那一铲,也挺有气势。”
慕容冰耳根发热,却还嘴。
“至少没把泥甩到自己脸上。”
秦梦清摸了摸脸,果然摸下一点泥,气得瞪了何大强一眼。
“你笑什么?”
何大强赶紧收住。
“没笑,风吹的。”
张雪兰端着茶水上来,正好听见这句,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风还能把你嘴吹咧开?”
村民们又笑。
秦梦清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头继续刨土。
她平时做事讲效率,可药材偏偏急不得。小铲子不能重,手指还要一点点把土捻开,没多久,她额头上就冒了汗,腰也酸了。
慕容冰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昨天还说胶鞋舒服,今天蹲了不到半个小时,腿就开始发麻。可秦梦清在旁边,她又不肯先喊累,只能抿着嘴继续。
何大强看得直摇头。
“你俩这哪叫挖药,分明是在跟泥地谈判呢。”
秦梦清抬头。
“有意见你来教。”
何大强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把小铲子斜着插进土里。
“手别僵,腕子松点。对,就这样,先撬松外圈,再用手拨。”
秦梦清刚想回嘴,手腕被他掌心一压,整个人忽然老实了。
他的手粗,掌心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贴在她细白的手腕上,热得让人躲不开。她平时最讨厌别人越界碰她,可这一刻,竟然只觉得心口发胀。
泥土被一点点撬开,藏在下面的根须露出细白一缕。
何大强低声提醒。
“看见没?这根须往左拐,你铲子就得往右让。别跟它硬碰。”
秦梦清嗯了一声,耳边全是他低沉的声音,刚才那点火气突然散了大半。
她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还有山里晒过太阳的土味,心跳没出息地快了两拍。
慕容冰在旁边看见,手里的小铲子停住。
“何先生,我这边也不会。”
秦梦清立刻抬眼。
“慕容大小姐学得倒快。”
慕容冰面不改色。
“不懂就问,秦总难道要藏私?”
何大强没听出两人话里的酸味,真就转过去教慕容冰。
慕容冰的手比秦梦清凉,隔着薄薄手套也能感觉到一点冷意。寒毒虽除,她身体底子还没完全养回来,蹲久了脸色有些白。
何大强皱了皱眉。
“你别硬撑,累了就站起来。”
慕容冰低声说。
“我可以。”
“可以也得歇。”何大强把她拉起来,“药材跑不了,人累坏了我还得费药给你补。”
慕容冰嘴唇动了动,眼底那层冷意软下去。
秦梦清看着这一幕,心里酸了一下,手上却更认真。
慕容冰重新蹲下后,动作果然慢了许多。
何大强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她每按他说的做对一步,眼底就亮一下,像小时候解出难题那样。
女保镖远远看着,表情复杂。
“大小姐以前连花盆都没碰过。”
男保镖木着脸。
“现在她会挖何首乌了。”
“你说回去以后,家主会信吗?”
“别说家主,我现在都不太信。”
不多时,她终于完整挖出第一根何首乌。
根须完好,皮色红润。
秦梦清像赢了一场大仗,举起来给何大强看。
“怎么样?”
何大强点点头。
“不错,能算一株。”
“什么叫能算?”秦梦清不服,“这明明挖得很好。”
慕容冰蹲回去,淡淡说道。
“秦总别急着庆祝,数量还差得远。”
秦梦清立刻把何首乌放进竹篮。
“那就比比。”
两人又较上了劲。
中午太阳升高,草帽下的脸都被晒红了。秦梦清的袖口全是泥,慕容冰的手套也脏得看不出原色。可两人谁都没退,反而越挖越熟练。
张雪兰提着冰镇酸梅汤上来。
“先歇会儿吧,喝口酸梅汤。”
秦梦清接过碗,一口喝下去,酸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活了。
“雪兰姐,你这汤比我饭店的还舒服。”
慕容冰也喝了一口,轻声道。
“确实好喝。”
张雪兰笑道。
“山里东西简单,解渴就行。”
秦梦清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何大强身边这么多女人,张雪兰却始终稳得住。
她不争,可谁也绕不过她。
下午,采挖继续。
何大强像个包工头,背着手在药田边转来转去。
“秦总,这根须别拽。”
“慕容冰,土还没松透。”
“小花,别偷吃人参果,那个不能当野果啃。”
何小花吐了吐舌头。
“我就闻闻。”
老孟头在旁边乐得不行。
“大强,你这派头,比县里领导还足。”
何大强瞪他。
“你少贫,猪圈那边粪清完没?”
“清完了,魏少那帮人干得比我家猪还老实。”
众人又笑。
等太阳偏西,第一批药材终于全部采挖完。
秦梦清和慕容冰累得坐在田埂上,谁也顾不上形象。两人的裤脚全是泥,草帽歪着,脸上还带着汗,可看着竹篮里整整齐齐的药材,眼睛都亮得惊人。
何大强把竹篮提起来。
“行,今天算你们过关。药材一人一半,明天让雪兰和含含记账签字。”
秦梦清松了口气。
慕容冰也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张雪兰看天色不早,招呼大家下山吃饭。
晚饭后,两个女总裁彻底没了平时的精致劲儿,洗完澡就瘫在堂屋长椅上。
秦梦清闭着眼。
“我这辈子签过最累的合同,就是今天这片地。”
慕容冰靠在另一边。
“我同意。”
张雪兰从柜子里抱出干净被褥,笑眯眯地说。
“庄园一期那边今晚住满了,二期又还没收拾出来,客房有点紧。两位大老总委屈一下,住东边那间大客房。”
秦梦清睁开眼。
慕容冰也坐直。
张雪兰又补了一句。
“要是怕黑,就去大强屋里打地铺。”
堂屋里的空气忽然静得吓人。
何大强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