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月亮确实不错。
何大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石桌,拎出了一壶九鼎还阳药酒和三只夜光杯,叫上张雪兰,秦梦清,慕容冰和徐晓静一块儿喝了几杯。药酒入喉的一瞬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不是难喝,是太好喝了,好喝到舌头都不敢动弹,生怕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醇厚余韵给搅散了。
四个女人一共喝了小半杯就全歪在了竹椅上,脸颊红得跟涂了胭脂似的,眼神都飘了。
“你们几个酒量加一块儿还没老五多。”何大强一个人干了两杯,面不改色,抽了口旱烟,把剩下的酒收了回去。
那晚大伙儿睡得极踏实。
然而后半夜的时候,天上突然炸了一声闷雷。
不是那种大雨前兆的滚雷,是干燥得跟石头碰石头一样的旱天雷,咔嚓一声炸开在荷花山的方向,白光闪了一瞬就没了。整个天空连片云都没有,满天的星子像是被那一声雷给震得抖了抖。
何大强翻了个身,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的感知覆盖了方圆十里,清楚地捕捉到了那道天雷的落点。
“鬼见愁,北坡悬崖。”他嘟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天雷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荷花山地势高,雷电偶尔劈到山头上很正常。但旱天雷就不一样了,这玩意儿在修仙古籍里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地灵引天罚”,意思是地底下的灵气浓度高到了一个临界值,天道自动释放雷电来平衡。
换句话说,旱天雷劈到的地方,底下一定有好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何大强就出门了。
他没带大黄,一个人背着砍柴刀,穿了件灰色的破棉袄就进了山。张雪兰在竹楼门口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看看后山有没有什么好木头,说完就走了。
“鬼见愁”的北坡是整座荷花山最险的地方,悬崖几乎是垂直切下去的,像是被谁一刀劈开了半座山。悬崖下面是一片乱石堆和灌木丛,常年不见阳光,阴森森的连鸟都不愿意飞过去。
何大强沿着悬崖边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
不是普通木头烧焦的味道,里面夹杂着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清冽,苦涩,又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安神效果,就像有人把一整棵百年老药材扔进了火堆里烤。
他循着气味走到了悬崖边缘的一处凸出的岩台上,然后就看到了那棵树。
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或者说,曾经巨大的梧桐树。
它长在悬崖边上最危险的位置,根系像蛇一样扎进了岩缝里,树干少说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但此刻,整棵树已经被天雷劈成了一根黑炭棍子。树冠完全烧没了,粗壮的枝干像烧焦的骨头一样支棱着,表面覆盖着一层龟裂的炭壳,从裂缝里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但何大强的注意力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的透视真瞳穿过了焦黑的外壳,看到了树心。
树心没有死。
非但没有死,它在天雷的淬炼下发生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质变。原本普通的梧桐木纹在雷击的瞬间被高温重塑了分子结构,变成了一种密度极高,纹理犹如凤凰羽毛一般的特殊木材。木心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紫红,在透视真瞳下隐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是有一颗微缩的太阳被封在了木头里面。
“雷击梧桐。”何大强的呼吸重了一拍。
这个名字在修仙界古籍里的分量极重。梧桐本身就是百木之王,性属阳,质轻而韧,是制作古琴的首选木材。而被旱天雷劈过的梧桐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神材,雷电在瞬间将天地之威灌注进了木心,把原本温和的阳性药气淬炼成了一种极其纯粹的“定魂之力”。
在中医的范畴里,这种木材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叫“定魂木”。
能安魂,能定神,能镇住一切精神层面的暗疾。
失眠,焦虑,抑郁,躁郁,癫痫,甚至某些现代医学归类为“不可逆”的精神类绝症,在这种木材面前都得老老实实趴下。
更绝的是,如果把这种木材做成乐器,木材本身的“定魂之力”会随着音波的震荡向外扩散,形成一种无形的声波药场。弹琴的人只要懂中医里“五音疗疾”的法子,就能把琴音变成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进听者的灵魂深处。
何大强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焦黑的树干上。
烫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烫,而是木心里残存的雷电之力在通过他的掌心往外渗。那种力量跟他体内的真气一碰,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共鸣,像是两条频率相近的河流在交汇处撞出了浪花。
“好东西。”
他收回了手,退后两步,双脚缓缓下沉,扎了个稳稳的马步。
然后一掌拍了上去。
暗劲在瞬间灌注到了整条手臂上,从掌心爆发出去,精准地沿着焦炭外壳与木心之间的分界层扩散。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焦黑的炭壳像鸡蛋壳一样片片碎裂,大块大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了一堆黑渣。
等最后一片炭壳落地,何大强面前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的眼睛亮了。
一段大约四尺长,碗口粗的紫红色木心,表面的纹理像是千万根极细的丝线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光泽。远看像凤凰的尾羽,近看像水面上的涟漪,每一道纹路都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奇异力量。
何大强把这段木心扛在了肩上。
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比同体积的普通木头重了好几倍。这是雷电淬炼后木质密度暴增的结果,也是定魂木品质的直接体现。
他扛着木头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上,路过百药园的时候,三个国医泰斗正蹲在药圃里除草。方世元抬头看了一眼何大强肩上那根紫红色的木头,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何先生,您这木头……怎么有股安神的药味儿?”
“嗯。”何大强脚步不停。
“等等,这个颜色……这个纹路……”方世元放下了手里的小锄头站了起来,老花镜推到了额头上,眯着眼使劲往何大强肩上的木头看,“雷击木?天爷,这是百年梧桐的雷击木啊!”
沈远山和陆青云同时扭过了头。
“别碰。”何大强头也没回,“雷气还没散干净,你们这种没练过内功的人碰了会手麻。”
三个老头缩回了蠢蠢欲动的手,但眼珠子跟焊在了木头上一样,一直目送何大强走到了院子里才恋恋不舍地转回去。
何大强把雷击梧桐木搁在了院子角落的阴凉处,拿一块湿布盖上,让它慢慢散去表层残存的雷气。这种木材跟玉石一样需要“醒”,急不得,得让它在常温环境下自然调息至少两天,等内部的雷电残留全部被木质纤维吸收转化了,才能开始动手加工。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来,点了根旱烟,就听到了篱笆门外有人在喊。
“大强哥!大强哥在不在?”
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官场养出来的干练劲儿。
何大强扭头一看,篱笆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人,短发齐耳,身材高挑,容貌在清秀和英气之间取了个完美的平衡点。手里提着两瓶好酒和一盒点心,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藏着事儿。
李倩雯,大丰镇镇长。
“哟,李镇长,稀客啊。”何大强站了起来,把旱烟别在腰上,“进来坐,喝碗茶。”
李倩雯笑了一下,利索地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根用湿布盖着的雷击梧桐木上面,鼻翼动了动。
“大强哥,你这院子里怎么有股药香?好安神的味道……我从门外闻到就觉得舒服,脑子都清了不少。”
“新弄回来的木头。”何大强没细说,把茶碗递了过去,“什么事儿,说吧。”
李倩雯接过茶碗,没喝,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碗里浮着的茶叶,沉默了两秒。
“有个事儿想求你帮忙。”
“说。”
“不是我的事,是省里一个领导的亲戚。”李倩雯抬起头,看着何大强的眼睛,“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半年前突然发了疯,见人就打,打完就哭,哭完就笑,反反复复的,省城最好的精神科专家都看过了,诊断是重度精神分裂。药物控制了一阵子,上个月又复发了,比之前更严重。家里人急得不行,听说你这边有神医的名头,就找到了我头上。”
何大强的旱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精神类的病,不好治。
不是他治不了,是这种病的根子不在身体上,在“神”上。人的肉身可以用药石针灸来修补,但“神”这个东西虚无缥缈,用常规手段根本碰不到。
除非……
他的目光飘向了角落里那根雷击梧桐木。
“让我想想。”何大强吐出一口烟,“先别急,过两天给你答复。”
李倩雯点了点头,没多问。她跟何大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男人说“想想”不是推脱,是真的在琢磨办法。
“那我先走了。”李倩雯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篱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被湿布盖着的木头,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当了这些年的官,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心里有数。那根木头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她极其在意,但她忍住了没问。
“慢走,酒留下。”何大强冲她摆了摆手。
李倩雯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何大强靠在石凳上,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眼睛一直盯着角落里那根雷击梧桐木。
做琴。
用这根雷击木做一把古琴。
然后用五音疗疾的法子,把琴音变成治病的药。
他把旱烟磕了磕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葡萄美酒夜光杯……嘿,接下来该整点高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