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何大强看了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
天边挂着半轮月亮,不算满但够亮。风从荷花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凉飕飕的但不刺骨。院子里的灵竹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
何大强从储藏室里取出了“雷音”古琴,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水上竹楼的露台上。
露台是竹楼最高的位置,悬在水库上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视野非常开阔。这个位置弹琴的好处在于,水面是天然的声波放大器,琴音顺着水面传出去的距离是在陆地上的好几倍。
他在露台上点了一炉紫檀香。不是外面卖的那种掺了化学香精的假货,是他从百药园里的一棵紫檀老桩上亲手刮下来的心材碎屑,香味清雅绵长,有定神助眠的功效。
然后他盘膝坐了下来,把“雷音”琴横置在双膝上。
张雪兰端着一壶热茶走到了露台边上,看到何大强那副认真的样子,脚步就轻了下来。她把茶壶放在了护栏边的小几上,没出声,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秦梦清和慕容冰也来了。
秦梦清穿着一件藕色的薄呢外套,手里抱着暖手炉,靠在了露台的竹柱子上。慕容冰裹着一条厚围巾,盘腿坐在了张雪兰旁边。徐晓静最后一个到,她端了一碟瓜子过来,但看到何大强闭着眼睛的样子以后,默默地把瓜子碟放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没说话。
何大强双目微闭,双手搭在琴弦上,指尖的温度通过雪蚕丝的丝线传导到了琴身上。雷击梧桐木的药性在体温的激发下开始苏醒,一股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从琴面上升起来,跟紫檀香的烟气交织在一起,在夜风中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他运起了丹田里的真气。
真气顺着经脉流淌到指尖,灌注进了琴弦。七根雪蚕丝在真气的浸润下轻轻颤动起来,发出了一种人耳几乎听不到的嗡鸣,那是琴弦在与琴身产生共鸣的前兆。
然后他拨了第一根弦。
“宫”音。
浑厚低沉的音色从琴弦上弹出来的那一刹那,露台上的空气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张雪兰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坐姿变成了半躺。
这一声“宫”对应的是脾胃,五行属土。声波以何大强的真气为载体,携带着雷击木的“定魂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掌从听者的耳朵钻进去,沿着脾经的走向顺流而下,把沿途所有紧绷的神经都给轻轻捋顺了。
第二根弦,“商”音。
清亮萧杀,对应肺金。秦梦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深了变匀了,像是有人在替她的肺做按摩。
第三根弦,“角”音。
温和舒展,对应肝木。慕容冰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了,她这两天因为处理港岛公司远程业务攒了一肚子闷气,此刻那些淤积在胸口的烦闷像是被一阵暖风吹散了。
第四根弦,“徵”音。
热烈奔放,对应心火。徐晓静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不是加速了而是变得有力了,每一下都像敲鼓一样沉稳有力,整个人的精气神在一瞬间被彻底提了起来。
第五根弦,“羽”音。
幽远深邃,对应肾水。张雪兰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托着沉入了一片说不出的温暖深水里,四周安静极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那若有若无的琴音。
五音齐备。
何大强的手指开始在琴弦上正式行走。
他弹的是《广陵散》。
不是后世复原的版本,不是学术界争论了几百年的残谱拼凑版,是嵇康在一千七百年前弹给那个鬼魂听的,真正的原版。
何氏先祖的传承记忆里完整地保留了这首曲子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处指法,每一个停顿和呼吸。
曲调一出来就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庙堂之音,而是一种很狂很狂的杀伐之气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悯。开头的几个音像是一个愤怒的年轻人在月夜里拔剑,中间的过渡像是刀光剑影里突然看到了满地落花,到了高潮的部分则像是有人站在悬崖边上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泪。
何大强的真气灌注量在缓缓提升。
琴音不再只是声波了,它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能量场,以露台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先是院子,然后是篱笆墙外,再然后是百药园,最后是整座荷花山。
山里的动物最先有反应。
后山深处的狼群首领抬起了头,竖起耳朵听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趴了下去。它身边的十几只灰狼跟着趴了下来,暴躁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连争抢食物的低吼都停了。
水库里的极品灵鱼群停止了游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静止在水中,尾巴偶尔轻轻摆一下,通体的荧光随着琴音的节奏忽明忽暗。
老五趴在水库浅水区的老位置上,巨大的鳖壳像一块黑色的礁石。它抬起了鳖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很像人的舒坦神情,然后把脑袋搁在了前爪上,闭上了眼。
后山温泉边上的大黄整只虎都侧躺了下来,四条粗壮的虎腿伸得笔直,肚皮朝天,呼噜声震得旁边的灌木丛都在抖。小金蜷缩在大黄的肚皮上,手里还攥着半个灵果,已经睡死了过去。
村子里的人也受到了影响。
王大婶正在灶台前蒸馒头,忽然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那种困了一辈子的腰酸腿疼好像轻了不少。她以为是今天天气好,没多想。
叶孤城坐在门房里喝茶,琴音传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他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的真气在不自觉地跟着琴音的节奏运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推宫过血。
“这不是弹琴。”他喃喃说了一句,“这是布阵。他用琴音在方圆几里地里布了一个无形的大阵。”
方世元,沈远山,陆青云三个老国医也听到了琴音。
他们没有像上次一样大惊小怪。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百药园的药圃里,听了一会儿以后,不约而同地盘腿坐了下来。
“角音入肝,我的老花眼好像清亮了一些。”方世元低声说。
沈远山没吭声,只是闭上了眼,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陆青云则掏出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他在试图用中医的理论框架去解析琴音的疗愈原理,但写着写着笔就停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震撼的抖。
因为他意识到,何大强弹的不是一首普通的曲子,而是一套“无形针灸”的医案。曲子的每一段变调都精准地对应了人体五脏六腑的某一条经络,每一个停顿都是一次“留针”,每一次加速都是一次“补泻”。
整首曲子从头到尾弹完,就等于给方圆几里地里的每一个活物做了一次全身的针灸调理。
这已经不是医术了。
这是神术。
露台上,何大强弹完了最后一个音。
琴音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荷花山的松涛声里。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四个女人都歪在了露台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像是做了一场舒服到骨头里的全身SPA。
张雪兰最先回过神来,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不是伤心的泪,是太舒服了的那种生理性流泪,像是身体里积攒了很久的疲惫被一次性全部清空了。
“好听。”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梦话。
秦梦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轻轻摸着自己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脉象变了,变得比之前平稳了太多,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消失得一干二净。
慕容冰靠在护栏上,眼神有些恍惚,“我觉得我好像把这辈子攒的所有疲劳都睡掉了。”
“没那么夸张。”何大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把琴收了起来,“就是通了通气血,算不上什么大事儿。”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站在露台边上往山下看。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湿润的寒意。远处的荷花山黑沉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万籁俱寂,只有水库里偶尔传来鱼尾拍水的声音。
何大强正要喝茶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楼外面传过来的,很远很微弱,但他的感知范围覆盖了整个荷花村包括外村的范围。
是一个男人的哭声。
不,不是哭声。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以后突然释放出来的嚎啕,沙哑,绝望,带着一种被折磨了太久的人在突然得到解脱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疯狂的宣泄。
紧接着,嚎啕声停了。
然后是一片深沉的沉默。
再然后,何大强听到了呼吸声。极其平稳,极其舒展,极其安详的呼吸声。
那个人睡着了。
何大强端着茶碗愣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琴音的穿透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外村农家乐的方向,正住着一个人。一个连续三十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人,一个全世界最顶尖的精神科专家都束手无策的人,一个被重度抑郁和躁郁症折磨得随时可能自杀的人。
一个身价千亿的海外财阀。
他此刻正躺在农家乐的木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枕头上湿了一大片,那是他哭过的痕迹。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三十年来从未出现过的表情。
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