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海外财阀叫维克多·安德鲁斯。
英籍华裔,五十七岁,全球第十九大富豪,旗下的安德鲁斯集团横跨航运,矿业,金融和军工四大领域,在五十六个国家拥有超过三万名雇员。纸面身价大约一千二百亿美金,实际控制的资产还要更多。
这种级别的人物,别说在省城见一面了,就算是京城最顶级的政商圈子里也轻易请不动他。
但他此刻正跪在荷花村的鲁班门楼前。
膝盖跪在了太湖石铺成的小径上,棉裤的膝盖位置已经被磨出了两个黑色的脏印。他的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老板疯了但又不敢拦。
事情要从昨晚说起。
维克多是三天前到的荷花村外村农家乐,手里拿的是上一批拍卖会上以二十一亿港币拍下的荷花令。他来这儿不是为了吃喝玩乐,是为了治病。
他的病很简单,也很致命。
重度抑郁症合并躁郁症,病史三十年。
从他二十七岁接手家族企业的那一天起,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最开始是失眠,后来是噩梦,再后来就开始出现间歇性的狂躁和极度低落交替发作。全世界排名前十的精神科专家他看了九个,药物吃了一柜子,什么抗抑郁药,情绪稳定剂,安眠药,镇静剂,连合法的医用大麻都用过了。
没用。
三十年了,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让他安安静静地睡一整夜。最长的一次不间断睡眠记录是四个小时零十七分钟,那是在瑞士苏黎世一家顶级私人诊所里注射了大剂量的丙泊酚以后才做到的。
来荷花村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的私人律师随身带着一份修改了三十七次的遗嘱。
然后昨晚,琴声来了。
他正坐在农家乐的躺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荷花山发呆。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棕色的药瓶,里面装着足够致死剂量的巴比妥类安眠药。他已经拧开了瓶盖,往掌心里倒出了一把白色的药片。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飘了进来。
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一整片漆黑的夜色。但它却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然后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银针一样,扎进了他大脑最深处那个纠结了三十年的死疙瘩。
他的手停住了。
药没吃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能让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平稳了。他只知道,在那一刻,那个压在他胸口三十年的,重得像一座山一样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不是消失了,是松动了。
像是有人在山底下凿了一个小小的洞,让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嚎啕大哭。那种哭法他已经忘了多少年没有过了,大概是在他六岁那年亲眼看着母亲在医院里去世的时候哭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过。
他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睡着了。
安安静静地,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看了看枕头边上的手表。
八个小时。
他睡了八个小时。
维克多·安德鲁斯在那张木板床上坐了整整十分钟,一动没动。他的保镖推门进来送早餐的时候,看到自家老板呆呆地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吓了一大跳。
“先生,您……”
“我睡了一觉。”维克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平静得不像话,“一整觉。没有噩梦,没有心悸,没有半夜两点醒过来浑身冷汗的那种崩溃。八个小时,一动没动。”
保镖愣住了。
他跟了维克多十四年,从来没听过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
维克多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荷花山清冷的空气。他的目光越过了外村农家乐的屋顶,望向了内村的方向。
那二十米高的鲁班牌楼在晨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巨人。
“昨晚那个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维克多转过身,看着保镖,“我要进去。”
“先生,荷花令只允许在外村活动……”
“我知道。”维克多已经走到了门口,“所以我去求。”
他推开了农家乐的大门,穿过了太湖石小径,走到了鲁班门楼前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四个保镖下巴差点掉地上的事情。
他跪了下来。
一个身价一千两百亿美金的男人,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太湖石上面,“嘭”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开始磕头。
不是那种做样子的点头,是额头实实在在地撞在了石面上的磕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极其虔诚的力度。
“跪够了没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楼里面飘了出来。
叶孤城端着茶杯靠在门柱上,看了维克多一眼,“这儿不兴这个。你有事说事,别磕了,石头上都沾血了。”
维克多抬起了头,额头上果然磕出了一道红印子。他看着叶孤城,用极其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话。
“昨晚那个弹琴的人,在哪里?”
叶孤城挑了挑眉毛,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强啊,外面有人找你。”
院子深处传来了何大强的声音,像是正在喂鸡,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谁啊?”
“一个洋人。跪着的。”
“叫他起来。不起来就拖出去。”
维克多二话没说,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着叶孤城走进了门楼。
院子里,何大强蹲在鸡圈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灵米正在撒,一群芦花鸡围着他扑腾得欢实。他抬头看了维克多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撒米。
“什么事?”
维克多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我叫维克多·安德鲁斯。我有重度抑郁症和躁郁症,三十年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看过,没有用。昨晚我准备自杀的时候,听到了一段琴音。那段琴音让我睡了三十年来的第一个整觉。”
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那段琴音是什么原理,但我知道它救了我的命。我请求您,再弹一次。只要您愿意再弹一次,我旗下全球四十七条远洋航线,三百二十个国际港口仓储节点和覆盖三十六个国家的物流分拨网络,全部无条件向荷花村开放。”
何大强把手里最后一把灵米撒完了,拍了拍手站起来。
他看了维克多几秒钟。
“你的病不用再弹琴。”
维克多愣了一下。
何大强从裤兜里掏出了旱烟杆子,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昨晚那一曲已经把你脑子里的淤结打散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靠你自己慢慢养就行了。以后每天早睡早起,少想事儿多干活儿,吃清淡点,别碰咖啡和酒。三个月以后你那些个破药全停了,不需要了。”
维克多的眼眶红了。
“您是说……我的病……好了?”
“没全好,但不会再犯了。”何大强吐了口烟圈,“行了,别搁这儿杵着了。你那些个什么航线港口的我也用不上,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维克多站在原地,嘴唇颤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干净的笑,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三十年的重担。
“先生,不管您要不要,那些东西从今天起就是荷花村的了。”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畅通,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只要荷花村需要,我随叫随到。”
何大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了裤兜里,跟西北军区那块特权令牌挤在了一块儿。
“成,认识一下。”他冲维克多点了点头,然后蹲了下去继续喂鸡,“回去的时候让王大婶给你打包两个灵米饭团,路上吃。”
维克多站在原地看了何大强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过门楼的时候,初冬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四个保镖站在门楼外面,看到自家老板的那一刻,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维克多·安德鲁斯的脸上有这种表情。
那是一种活人才有的表情。
院子里,慕容冰从竹楼二楼的窗口探出了脑袋,一脸震惊。
“何大强,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何大强头也没抬,继续喂鸡。
“安德鲁斯集团的维克多啊!全球航运圈的人提起他的名字膝盖都会发软的那种人物!他刚才说的四十七条远洋航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全球贸易百分之十二的运力!我在港岛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连他秘书的秘书都约不上!”
“哦。”
“你就一个‘哦’?”慕容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秦梦清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淡淡地瞥了慕容冰一眼,“你以前也是这么大惊小怪地跪在门口的。”
慕容冰的脸略略红了一下,哼了一声缩回了窗户里。
何大强把空了的灵米盆子搁在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掏出旱烟叼在嘴上,看着门楼外面那几辆越野车慢慢开走,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就散了。
“雪兰。”他喊了一声。
“干嘛?”张雪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今晚月亮又挺好的,咱们再泡个温泉去。”
张雪兰笑了,“你就知道泡温泉。”
“泡完温泉我再给你们弹一首。”何大强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远处的荷花山,“昨晚那首太杀了,不适合经常听。今晚换一首温柔点的。”
他回到了院子里,轻轻拍了拍石桌上那把用布盖着的“雷音”古琴,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
“算了,弹琴的事儿不急。先把那个精神分裂的姑娘的事儿想想。”
李倩雯说的那个十九岁的姑娘,他一直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