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锤落下,都不是蛮砸。
腰,背,肩,肘,腕,最后到锤头,力量一层层传过去,像山泉经过石缝,最后聚成一股重而透的劲。
陨铁表皮不断崩出黑色杂质,暗红光泽越来越干净。
小金猴蹲在墙头,起初还捂着耳朵,后来竟跟着节奏点头。小黑也看得入迷,双掌抱着西瓜,连吃都忘了。
何小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像打鼓。”
张雪兰点点头,“还真像。”
当。
当。
当。
锤声一下一下传出去,不急不缓,沉得像远古战鼓。
门楼外,沈万山猛地睁开眼。
沈墨臣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这是什么声音?”
沈万山侧耳听了片刻,神色越来越凝重。
“打铁。”
“打铁能有这动静?”
沈万山低声道,“先生的锤声里有劲。不是喊出来的威风,是骨子里的力量。”
他说完,又看向外村山林方向。
那锤声穿过门楼,穿过石屋,穿过雨后的山风,一路往深山里走。
密林中,马修等人也听见了。
黄发队员停下脚步,“什么声音?”
另一个队员调了调耳麦,“像钟声,也像金属敲击。”
马修皱眉,“不要管。继续前进。”
他们继续往上爬。
可那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从很远的村子里传来,又像贴着地面钻进骨头里。
村内,何大强把陨铁烧红,锻打,再送回炉中复烧。
一次,两次,三次。
火候越来越足,黑色杂质越来越少。
到了傍晚,陨铁终于从最初的疙瘩状,被砸成一块厚重铁饼。
何大强抹了把手,眼神却更亮。
“这才刚开始。”
秦梦清问,“还要打多久?”
“百炼花纹钢,至少得反复折叠锻打。”
何大强拿起铁钳,把铁饼一端折回来,“要让它里外都咬住,才出好刀。”
慕容冰看着那块重得离谱的铁饼被他像面饼一样折起,终于忍不住道,“你管这个叫花纹钢?”
“古法就这么叫。”
何大强咧嘴一笑,“好不好看不重要,好用就行。”
老徐头听到这里,立刻凑上来。
“好看也重要。菜刀要是打得漂亮,我以后切鱼都有精神。”
何大强瞥他,“切鱼看刀好不好看?”
“那当然。”老徐头一本正经,“厨子讲究精气神,刀拿在手里顺眼,菜都能多香三分。”
何小花在旁边起哄,“哥,给徐爷爷打漂亮点。”
老徐头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何大强无奈,“行,给你打得漂亮点。”
下一锤落下时,声音比之前更沉。
当。
那一刻,何大强体内刚刚因飞阁而贯通的金性真气,像被锤声引动,顺着手臂涌入巨锤。
他自己没有太在意,只觉得今天打得格外顺手。
可那股暗劲随着锤声扩散开去,已经不再只是普通声音。
它顺着地面,顺着树干,顺着雨后湿润的山风,往更远的地方一圈圈荡开。
五公里外的半山腰,马修忽然停住脚步。
他胸口莫名一闷。
像有人隔着防弹衣,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心脏。
他抬起手。
“停。”
队员们蹲伏下来。
远处,锤声又响。
当。
这一次,六个人同时皱眉。
马修看向荷花村方向,第一次露出不安。
“声音不对。”
黄发队员还想笑,可嘴角刚扯开,远处又传来一声。
当。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声音像隔着山体敲在骨头上,明明耳膜没有多疼,后槽牙却发酸,胸口也跟着一紧。
马修盯着荷花村方向,终于收起所有轻视。
“记录下来。不要靠太近。”
通讯队员低头调设备,却发现屏幕上出现了短暂雪花。
他皱眉拍了拍机器。
“有干扰。”
马修没有说话。
山风从荷花村方向吹来,带着雨后草木气息,也带着那一下一下沉重锤音。他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自己不是在靠近一个村子,而是在靠近一座正在苏醒的古老堡垒。
半山腰的草丛里,六名外国特工全都停了下来。
雨后的山林湿气很重,叶片上挂着水珠,脚下泥土软得能吞鞋。按他们原本的路线,再往前翻过一条沟,就能抵达一处天然岩壁。那里视野开阔,可以远远看见荷花村内村上空的灵藤树冠。
可现在,没人敢动。
那打铁声还在传来。
当。
当。
当。
声音并不尖锐,也不算特别大,隔着五公里山林,传到耳朵里只剩下沉闷余音。
可马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每一声落下,他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住,心跳会跟着慢半拍。刚开始还能忍,可十几声之后,那种慢半拍变成了闷胀,像血液被堵在胸腔里,呼吸都不顺。
黄发队员低声骂了一句外语,伸手揉耳朵。
“这是什么设备?”
负责通讯的队员检查仪器,屏幕闪了几下,冒出一串乱跳的信号。
“没有定位到发声装置。像是金属敲击。”
“金属敲击能穿这么远?”
没人回答。
马修做了个手势,“戴上降噪耳机。”
几人动作很快。
耳机扣上后,山林里的虫声和风声立刻被压下去。可下一记锤声传来时,他们的脸色同时变了。
当。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而是从脚下泥土,从胸骨,从牙齿缝里震出来。
黄发队员闷哼一声,捂住胸口。
“没用。”
一个黑发队员不信邪,摸出药片塞进嘴里,又给自己手臂扎了一针强心剂。
药效刚起,他脸上恢复一点血色,立刻低声道,“队长,我可以继续。”
马修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又是一锤。
当。
黑发队员刚挺直的腰瞬间弯下去,手里的针管掉进泥里。他像被人捏住喉咙,张着嘴吸了两口气,却只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马修的眼神彻底变了。
药物没用。
装备没用。
他们甚至连敌人在哪儿都看不见。
马修额头冒出冷汗。
他执行过太多危险任务,穿越过热带雨林,也潜入过武装基地,见过爆炸,毒气,声光震慑。可眼前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只有远处一个乡村里传来的打铁声。
却让他们像站在一面看不见的大鼓里,心脏和内脏都被鼓点牵着走。
荷花村后院,何大强正抡锤抡得痛快。
陨铁被烧红后折叠,再被千斤巨锤砸平。每一次锤落,黑色杂质都会从缝隙里喷出一点,像火星里夹着细碎黑砂。
张雪兰给他端来一碗凉茶,想劝他歇歇。
可看见他那副专注模样,又舍不得打扰。
何小花坐在远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嫂子,我哥打铁也挺好看。”
张雪兰脸一红,“你小孩子家家的,看啥好看不好看。”
“我都大学生了。”
“大学生也少看。”
徐晓静在旁边笑得肩膀轻颤。
秦梦清和慕容冰则看得更深。
她们能感觉到,何大强每一锤都像在把某种看不见的劲打进陨铁里。那不是普通蛮力,而是带着韵律的敲击。快慢,轻重,停顿,全都有讲究。
慕容冰低声道,“像古代军阵战鼓。”
秦梦清点头,“听久了,气血会跟着走。”
她们站得近,却被何大强有意避开了劲力正面,所以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热,像喝了药酒。
山林里的特工就没这么舒服了。
他们正处在锤声沿山谷传出去的一条线上。
湿润山壁,树干,泥土,像天然的传声廊,把那一记记暗劲锤音送到他们所在的坡面。
当。
一个队员忽然跪倒,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干呕声。
“撤。”
马修终于下令。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再待下去会出事。
可他们刚站起身,锤声节奏变了。
何大强开始折叠锻打第二十遍。
巨锤不再一下一下慢落,而是连成了一串沉稳节奏。
当,当,当,当。
每一声都落在不同力点。
陨铁被砸开,又被折回,内部纹理在暗劲震荡里一点点重排。
何大强只觉得手里越来越顺。
他甚至闭上眼,凭感觉听陨铁的声音。
“这块不匀。”
他嘀咕一句,反手一锤砸在铁饼边缘。
当。
五公里外,马修眼前猛地一黑。
那一声像有人拿拳头砸在他胸口最深处,心脏狠狠一缩,膝盖顿时发软。
黄发队员已经撑不住,整个人扑倒在草丛里,嘴角冒出白沫。
通讯队员想按求救键,可手指抖得厉害,屏幕上全是乱纹。
“设备失灵。”
他刚说完,背包里的精密电子仪器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竟冒出淡淡焦味。
另一个队员不信邪,拔出手枪,想朝声音方向瞄准。
可他连枪都没举稳,下一串锤声传来。
当,当,当。
他的手腕一麻,枪掉进泥里,人也直挺挺跪了下去。
马修咬牙撑住,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声音。
这像某种古老战场上的鼓点,专门敲人的胆,敲人的血,敲人的魂。
可是他不敢相信。
他想不明白,一个村子里的打铁声,怎么会隔着五公里山林,把他们逼到连撤退都变得困难。
村内,何大强仍然毫无所觉。
他把一块陨铁反复折叠,火花四溅,黑灰越来越少。
小黑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崇拜,抱着西瓜坐得端端正正。小金猴则拿着两根小木棍,在旁边学着敲石头。
小金敲一下。
叮。
何大强落一锤。
当。
小金又敲一下。
叮。
何小花笑得肚子疼,“小金,你这也太没气势了。”
小金气得把木棍一扔,抱起一块大石头想砸,结果石头太重,差点砸到自己脚,吱哇乱叫着跳开。
张雪兰赶紧把它拎到一边,“别添乱。”
这份轻松热闹,和山林里的惨状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马修已经听不清队员的声音。
他的耳机明明还戴着,可脑袋里全是锤声。
当。
血液上涌。
当。
胃里翻江倒海。
当。
视野边缘发黑。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开记录仪,对准荷花村方向。镜头刚刚抬起,远处绿影里只模糊拍到一片树冠和一点火光。
下一瞬,锤声又起。
记录仪屏幕一花,彻底黑掉。
马修终于撑不住,整个人仰面倒进草丛里。
剩下几名队员也陆续倒下。
有人口吐白沫,有人眼结膜充血,有人手脚抽搐。没有一枪一弹,没有人看见他们,也没有任何正面交锋。
他们就这样被一阵打铁声震晕在半山腰。
下午,外围武警巡逻队按例搜山。
队长姓周,是从省里调来的老兵,经验丰富,昨晚暴雨后,他一直担心有人趁山路混乱钻空子。
巡到半山腰时,队里一名年轻战士忽然皱眉。
“队长,草丛里有声音。”
几人立刻警戒。
他们拨开灌木,顿时愣住。
六个全副武装的外国人横七竖八躺在泥地里,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白沫。旁边散落着高倍镜,热成像仪,微型通讯器和几把被泥水浸湿的武器。
年轻战士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咋了?”
另一个老兵蹲下翻了翻背包,脸色更沉。
“队长,不是普通驴友。这里有加密通讯器,还有伪装采样管。”
周队长接过采样管,看见里面还空着,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幸亏这些人倒在这里。
再往前翻过两道山脊,就是荷花村真正的核心区。那里住着多少重要人物,又有多少不能外泄的东西,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队长蹲下检查,发现几人还活着,只是全都昏迷,心跳乱得厉害。
“先铐起来,通知指挥部。”
他刚说完,远处荷花村方向又传来隐隐约约的锤声。
当。
周队长胸口微微一闷,脸色顿时变了。
他站在山坡上,望向被绿荫遮住的荷花村。
那里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一个乡下院子里传来的打铁声。
年轻战士也听见了,小声问,“队长,他们不会是被这声音震成这样的吧?”
周队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说荒唐。
可地上这些装备精良的外国特工,实在不像自己把自己摔晕的。
又一声锤响传来。
当。
周队长只觉得后背发凉。
“别瞎猜。先抓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动作轻点,别往村里靠。”
年轻战士咽了口唾沫,立刻点头。
而荷花村后院里,何大强终于停下锤子,把烧红的陨铁重新送进炉中。
他端起张雪兰递来的凉茶,一口喝干。
“今天手感不错。”
何小花看着被震裂的几块玻璃,默默道,“哥,你这手感,外面听了估计得害怕。”
何大强不以为意。
“打个铁,有啥好怕的。”
炉膛里,陨铁被烧得通红。
黑色杂质彻底褪去后,深处竟隐隐浮出一层云水般的纹路。
慕容冰眼睛一亮。
“花纹出来了。”
何大强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好料。”
张雪兰把凉茶碗收回去,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院墙外。
“刚才那动静传得那么远,外头不会有人说啥吧?”
赵含含从村委那边赶来,正好听见这句。
“我已经让外村工作人员统一口径了,就说大强在修农具。反正荷花村的农具本来就跟别处不一样,他们爱信不信。”
何小花笑得直拍手,“修农具把特工修晕,这话要是说出去,谁信啊?”
何大强皱眉,“啥特工?”
赵含含赶紧改口,“没啥,外围抓了几个不守规矩的偷摸游客。你忙你的,外头有我们。”
何大强点点头,也没多问。
他一心惦记炉里的纹路,只想着赶紧把这块好料打成趁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