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天外陨铁,在何大强手里足足挨了三天三夜的锤。
当然,不是一直不停。
何大强也要吃饭,也要睡觉,还要被张雪兰按着喝凉茶。只是每次他一进后院,炉火一起,锤声就会准时响起来。
外村的人这三天过得很规矩。
尤其是武警把那六名昏迷外国特工从山里抬出来之后,整个外围管控区的气氛都紧了不少。赵含含对外只说有人非法闯入,已经被抓,内村一切正常。
可外村那些富豪不傻。
他们看见武警抬人,也听见村里隐隐约约的打铁声。再加上沈万山坐在门楼外一脸高深莫测,谁还敢多问?
有个不信邪的老板想打听,刚凑到沈万山旁边,就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记锤声。
当。
沈万山抬眼看他。
那老板腿一软,立刻改口。
“我就是问问中午有没有凉面。”
沈墨臣差点把茶喷出来。
宋敬山还没离开荷花村,听见锤声后也拄着拐杖来到门楼边。
他本来是研究飞阁结构的,结果这几天被锤声勾得心痒。每一声锤响,他都觉得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地面,门楼,灵藤和远处山体轻轻牵了一下。
“沈老,这也是那位先生在做东西?”
沈墨臣点头,“打刀。”
宋敬山嘴角一抽,“建阁之后打刀,他这日子过得可真充实。”
沈万山淡淡道,“先生做什么,都有道理。”
宋敬山听得无话可说,只能默默把耳朵里的棉花又塞紧了一点。
内村后院里,陨铁已经彻底变了样。
最初那块西瓜大小的黑疙瘩,被何大强反复烧红,折叠,锻打,再折叠,再锻打。每一次折叠,纹理都细一层。每一次锤落,杂质都少一分。
到第三天傍晚,铁砧上的料已经不再像石头。
它黑中透着暗银,表面有一层层云水般的细密纹路,随着火光流动,像夜空里被揉碎的星河。
何小花坐在小板凳上,已经从震惊变成习惯。
“哥,这是不是能打出来了?”
何大强用铁钳夹起料坯,看了看颜色。
“差不多。”
张雪兰松了口气,“可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家里玻璃都得换一遍。”
徐晓静笑道,“已经换了两块了。”
何大强有点不好意思,“回头我安厚点的。”
秦梦清盯着那块料坯,“你准备先打什么?”
“菜刀。”
何大强答得毫不犹豫。
慕容冰眼神复杂,“一万次折叠锻打出来的陨铁花纹钢,第一把打菜刀?”
“菜刀用得最多。”
何大强理直气壮,“好钢当然用在刀刃上。”
何小花小声道,“哥这话好像没毛病,可又怪怪的。”
接下来的成型,比前面更考验手上功夫。
何大强把料坯分开,一部分打厨刀,一部分打长刀。
厨刀有剁骨刀,片鱼刀,切菜刀,小巧水果刀,还有一把细长剔骨刀。每把刀的厚薄,弧度,重量都不一样。何大强没有画图,只拿在手里掂一掂,砸几锤,削几下,形状就出来了。
老徐头听说大强打刀,拎着围裙从小饭馆跑过来。
他一看那把片鱼刀,眼珠子都快黏上去。
“乖乖,这刀背厚,刀身窄,刃口还带一点弧,片鱼肯定顺手。”
何大强把刀胚递给他掂了掂。
老徐头双手一沉,差点没拿住。
“这么重?”
何大强点头,“重是重了点,不过切起来稳。”
老徐头哭笑不得,“你这叫重了点?我这老胳膊用了三刀就得歇。”
“那我给你另打一把轻的。”
老徐头立刻眉开眼笑,“那感情好。”
他绕着那几把刀胚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舍不得走。
“剁骨的要厚,片鱼的要薄,切菜的要顺手,剔骨的得尖。大强,你别嫌我啰嗦,刀这东西,差一点手感,做出来的菜都不一样。”
何大强点头,“你说,我照着打。”
老徐头顿时受宠若惊。
以前他教徒弟,徒弟都未必肯听。如今何大强这种能把陨铁砸成面饼的人,竟认真听他讲刀型,他心里比喝了二两药酒还舒坦。
何小花小声对张雪兰说,“徐爷爷现在像过年。”
张雪兰笑着点头,“厨子见好刀,跟你见好吃的差不多。”
最后剩下的料,被何大强打成一把长达一米五的古朴斩马刀。
刀身宽厚,线条极简,没有多余装饰。刀背沉重,刀锋却薄得像一线黑光。整把刀没有耀眼寒芒,反而黑得深沉,像能把周围光线吞进去。
张雪兰看着那把刀,心里莫名发紧。
“这也太吓人了。”
何大强把刀胚放回炉里,“还没淬火。”
秦梦清问,“不用水?”
“水太躁。”
何大强摇头,“这料在地底埋了不知道多少年,又被雷雨引出来,火性和金性都重。用普通水一激,容易裂。”
慕容冰看着他,“那用什么?”
何大强没有多解释。
他等刀身烧到最合适的暗红色,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掌心贴近刀身。体内真气一转,一股至阴至柔的凉意沿着掌心裹上刀身。
外人看起来,只像他用某种独门内劲降温。
可刀身表面却出现了一层淡淡白雾。
嗤。
火气被骤然压下。
没有刺眼光芒,也没有炸裂声。
那把斩马刀在白雾中一点点变黑,黑得安静,黑得深邃。等雾气散去,刀身上浮现出层层云水纹路,像黑夜里流动的暗银。
何小花捂着嘴,“好漂亮。”
慕容冰轻声道,“这纹路像大马士革钢,但细得多,也深得多。”
何大强听不懂什么大马士革,只伸手弹了弹刀身。
叮。
声音清越,却不刺耳。
沈万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外。
他本来守在门楼,听到这一声,竟控制不住过来了。赵含含看他神情郑重,便让他站在院外,不进核心区域。
沈万山远远看着那把刀,呼吸都重了几分。
“好刀。”
何大强回头,“老沈,你咋来了?”
沈万山拱手,“听见刀鸣,忍不住失礼。”
何大强随手把斩马刀拎起来,“正好,你懂武,帮我看看顺不顺手。”
沈万山眼皮一跳,赶紧摇头。
“先生的刀,老朽不敢碰。”
这话让何小花听得一愣。
一位化境老祖,连碰都不敢碰。
赵含含却更好奇,“大强,这刀到底有多快?”
何大强想了想,看向沈万山。
“你有没有啥硬东西?”
沈万山从袖中取出一把特种匕首。
“这是军方朋友送的,材质极硬,寻常刀剑难伤。”
赵含含接过来,放在石桌上。
那匕首通体灰黑,刃口沉冷,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何大强把斩马刀放到匕首上方,没有摆架势,也没有挥砍,只是让刀锋轻轻压在匕首刃身上。
众人全屏住呼吸。
斩马刀自身重量往下一沉。
嗤。
声音轻得像切开一张薄纸。
那把特种匕首从中间齐刷刷断成两截,切口光滑如镜,连一点崩口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噼啪声。
何小花嘴里的西瓜差点掉出来。
“这就断了?”
沈万山瞳孔收缩,半晌才吐出一句。
“削铁如泥。”
慕容冰走近看切口,声音都有些变了。
“不是劈断,是压断。它的刃口锋利到匕首材料来不及反抗。”
秦梦清神色凝重,“这种刀如果流出去,会惹大麻烦。”
张雪兰立刻紧张,“那就别拿出去。”
何大强点头,“本来也没打算拿出去。”
他说着,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扛,随手挥了一下。
院子里一根落下的雷击木枝条,隔着半尺竟悄无声息断成两截。
何小花后退半步,“哥,你别乱挥。”
何大强也觉得这刀有点太利,摸了摸鼻子。
“确实得收好。”
沈万山看着那把刀,神情复杂。
“此刀若入古武界,足以让无数宗门争得头破血流。”
何大强皱眉,“争啥?一把刀而已。”
沈万山苦笑。
“先生觉得是一把刀,在别人眼里,便是压箱底的传承神兵。”
何大强不太理解。
他只是觉得家里终于有了趁手刀具。
老徐头已经盯上那把轻版片鱼刀,搓着手问,“大强,啥时候开刃?我想拿条鲟鱼试试。”
何大强笑了,“急啥,晚上就让你试。”
何小花举起手,“我要看切萝卜。”
张雪兰无奈,“你们一个个,刚才还怕,现在又想试。”
院里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可沈万山仍然盯着斩马刀。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传出去,来的就不只是富豪和专家了。
真正痴迷兵刃的武道中人,会疯。
果然,当晚沈家护卫来给沈万山送药时,只在门楼外远远听见一声刀鸣,又看见沈万山神色凝重地望着内村。消息传回沈家后,还没过夜,就被几个懂兵刃的晚辈猜出了端倪。
第二天清晨,一个背着长剑的中年男人,风尘仆仆赶到荷花村门楼外。
他看着沈万山,声音都在发抖。
“师祖,我听说这里出了一把绝世长刀。”
沈万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你来晚了,也来早了。”
中年男人没听懂。
沈万山望向内村厨房方向。
那里,何大强正拎着新打好的菜刀,准备切早饭用的变异萝卜。
背剑中年人叫沈青岩,是沈家青字辈里最痴迷兵刃的晚辈,也是沈万山一脉的嫡传徒孙。
他在隐门古武圈里名气不小,一手青岩剑法练了三十多年,年轻时曾为了寻一把好剑,独自走遍西北铁匠铺,连祖宅都差点卖掉。
沈家护卫昨晚把门楼外听来的刀鸣传回去,别人还在打听真假,沈青岩已经连夜出发。
天刚亮,他就到了荷花村门楼外。
若不是沈万山亲自拦着,他差点想跪在门口求见。
“师祖,真有那样的刀?”
沈青岩眼睛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激动。
沈万山看着他那副样子,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有。”
“比我那把青霜剑如何?”
沈万山沉默片刻。
“你的青霜剑,在那把刀面前,像小孩削铅笔的铁片。”
沈青岩呼吸顿时粗了。
他那把青霜剑是用三十年寒铁打成,陪他闯过无数险局。可师祖竟然说,青霜剑像小孩削铅笔的铁片。
那刀得强到什么地步?
沈青岩咬牙,“师祖,我愿用所有身家换。若先生愿意,我连剑宗秘传也能拿出来。”
沈万山脸色一沉。
“胡闹。先生岂会贪你那点东西?”
沈青岩急得拱手,“我不是轻慢先生,我是真心求刀。练剑之人,见神兵而不能求,心里比死还难受。”
沈万山叹了口气。
“你先站着,别闯规矩。我去问一句,见不见你,看先生心情。”
赵含含也在门楼边,先让工作人员登记,又低声叮嘱。
“只到院门外。大强让你多站,也只能待在门边,不许乱走,不许拍照,不许碰东西。”
沈青岩连连点头。
内村厨房里,何大强正切萝卜。
那根变异萝卜有小孩胳膊粗,外皮雪白,切开后里面透着一点淡青色水光。普通菜刀切它,容易打滑,还会被里面的韧筋卡住。
可新打的陨铁菜刀一落下,几乎没有声音。
薄薄一片萝卜自动滑开,切面光滑得像玉。
何小花趴在灶台边,眼睛发亮。
“哥,再切薄点。”
何大强手腕一抖。
唰唰唰。
十几片萝卜薄得透光,贴在案板上像一层白纸。
张雪兰端着面盆进来,看见何小花那副兴奋劲,忍不住笑。
“你哥切菜,你看得比看电影还认真。”
何小花理直气壮,“电影哪有这个好看。”
老徐头拿着那把轻版片鱼刀,在旁边已经快笑成一朵老菊花。
他试着片了一块昨晚剩下的鲟鱼肉,刀刃顺着鱼纹滑过去,薄薄鱼片落在盘里,竟能透出底下青花瓷纹。
老徐头激动得直拍大腿。
“好刀,好刀啊。有这刀,老头子我少活三年都愿意。”
何大强瞥他一眼,“少说晦气话,刀是给你做饭用的,不是让你折寿的。”
老徐头嘿嘿直笑。
沈万山带着沈青岩站到院门边时,正看见那把斩断特种匕首的绝世斩马刀,被何大强随手靠在厨房墙角。
墙角旁边还有一捆柴。
刀柄上甚至挂着一条擦手布。
沈万山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