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勇正在气头上，众人越劝他越来气。
他不是气女儿早恋，他根本不在乎女儿跟谁谈恋爱，他气的是女儿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让他打赌输给了那个他最看不上的李翠莲。
尤其是看到李翠莲嘴角那副得意劲，他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都快把牙咬碎了。
“都别劝我！才上高二就敢谈恋爱，老子花钱供你上学是让你早恋的吗！我苏大勇怎么有个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白印子，扁担嗡嗡地震。
苏小晖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王玉兰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妈，你快劝劝我爸吧，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姐了！再这样下去，我爸真会把我姐打死的！”
王玉兰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怎么出声。
她看着暴怒的丈夫，看着倔强的女儿，看着女儿身边那个被打得嘴角出血还护着她的男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样疯长，很快把其他所有的念头都挤开了。
她快步走到苏大勇跟前，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拽了两步。
苏大勇没好气地甩了一下胳膊，但没甩开，声音里全是不耐烦。
“你拽我干啥？有啥话就说！”
王玉兰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商量着说道：“大勇，你先消消火。我倒觉得闺女早恋这事，也不全是坏事。”
苏大勇扭头瞪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不是坏事还能是好事不成？你是猪脑子吗！老子这回丢脸丢大发不说，还得输给李翠莲五斤猪肉。五斤猪肉！够咱们家吃好几顿的了，想想我都火大，肺都要气炸了。”
王玉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大勇，你不是一直想让闺女下学去打工吗？刚好可以趁着这件事让她退学。你想想，她早恋了，丢人了，你当爹的不让她上了，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苏大勇的眼睛亮了。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狰狞的表情慢慢收了几分，换了一种算计的神色，像是在琢磨一个以前怎么没想到的好主意。
“好像是个主意。退学以后让她去打工，每个月哪怕交回来几百块，咱们家日子也好过多了，她弟弟妹妹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王玉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胳膊，转身朝苏软软走去。
“行，那我去跟她说，你站一边看着，别说话，我来跟闺女谈。你那个暴脾气，一开口又得吵起来，好好一件事也得办砸了。”
王玉兰走到苏软软面前，没有先看女儿，而是先看了看陈默。她歪着头打量他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眉头皱了一下。
“呦，这咋还流血了？这个苏大勇，他咋下这么重的手。孩子，你没事吧？”
陈默站直了身子，把嘴角的血擦了擦，扯出一个笑来，但那笑容牵扯到伤口，他嘴角抽了一下。
“阿姨，我没事。”
王玉兰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孩子，那啥，我替你叔跟你道个歉。他喝了酒，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也是心疼闺女，一时糊涂。”
她说完转身拉住苏软软的手，把她往旁边带了几步。
“软软，你过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苏软软“嗯”了一声，跟着母亲走了两步。
王玉兰摸了摸苏软软的脸，把她耳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苏软软看着母亲那张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脸，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了，上一次是几年前？
她记不清了。
王玉兰上下打量着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的新衣裳。
“瞧瞧我闺女，一晃都十八岁了，都长成大姑娘了。时间过得真快，妈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我屁股后面，妈走到哪你跟到哪。”
苏软软被母亲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玉兰看了一眼陈默的方向，又转回头看着苏软软，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套话。
“软软，你真心喜欢那小子？”
苏软软低下头，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
她“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没有犹豫。
“喜欢就是喜欢，妈又不是老封建，你都成年了，这就不算早恋了。你十八了，是大人了，大人谈恋爱，那叫正常交往，不叫早恋。”
苏软软一听这话，有些惊喜，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亮了一点。
“妈，我喜欢陈默！”
王玉兰又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掂量。
“妈看那小子还不错，长得还凑合，斯斯文文的，个头也够。而且有担当，至少敢挡在你面前替你挨打，说明我闺女没看错人，不是那些遇到事就往后缩的孬种。”
苏软软听母亲夸陈默，心里正高兴呢，王玉兰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不容商量。
“软软，明天咱不去上学了。妈找人给你介绍个工作，就在咱家附近那家服装厂，一个月能挣六百块。等你工作了，你想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想跟这小子处对象就好好处，我跟你爸都不反对，怎么样？”
苏软软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妈，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想供我上学。你还是想让我退学，跟以前一样，从来没变过。”
王玉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无奈。
“这孩子，妈不是不想供你，这不是咱们家确实困难吗？你弟弟妹妹都要上学，我和你爸的工资就那么点，养活咱们一家五口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就算你考上大学了，将来不还得找工作？大学四年，得花多少钱？没有两三万根本下不来吧。四年下来，够咱们家吃好几年的。而且说不定到时候大学生的工资还没现在的工人高呢，妈这也是为你好。早几年挣钱，早几年攒钱，早几年嫁人，女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吗？”
苏软软突然崩溃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她还在喊，喊得撕心裂肺，喊得浑身发抖。
“你才不是为我好！你就是嫌我是个女孩，觉得供我上学是浪费钱。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你们都没给我买过。我求你们的事你们一件都没答应过。你们什么时候为我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