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兰呆住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女儿那张被泪水糊了的脸,看着女儿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看着女儿情绪失控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苏大勇一看母女俩谈崩了,火气又窜了上来,比刚才还旺。
他从邻居手里夺过扁担,攥在手里,几步就跨了过来。
“你还来劲了是吧!都敢跟你妈呲牙了!看我不打死你个狼崽子!”
邻居们赶紧再次拉住他,几个人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拽住他的胳膊,有人去夺他手里的扁担,被他一把甩开。
苏大勇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眼睛通红,嘴里喷着酒气,挣扎着要往前冲,但被人死死拉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嘴骂。
唯独李翠莲恨不得拍手叫好。
她干脆搬来了椅子,往那儿一坐,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今天可让她美到了。
不但让苏软软“身败名裂”,而且还能白赚五斤猪肉,五花三层的,挑最好的买。
啧啧,谁让这丫头总是处处压着他们家娇娇呢?
成绩好,长得好,谁都夸,她闺女连个边都沾不上。
活该!
她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又嗑了一颗,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一出好戏。
苏软软还在发泄。
她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她把这些年攒在心里的话全部倒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拦都拦不住,哭得歇斯底里,声音又尖又哑,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你们说话不算数!是你们从来都没心疼过我!从有了弟弟妹妹起,我就没让你们操一点心。家里的饭是我做,衣服是我洗,家务是我做,弟弟妹妹是我带,你们下班回来就有热饭吃,你们换下来的衣服第二天就干干净净叠在床头。你们呢?你们嫌我上学花钱,可我每次一放假就去捡破烂,自己挣学费,自己挣生活费,自己挣钱买书买本子买笔。你们答应过我的,要供我念到高三,要是我考上重点大学,你们就接着供我。你们为什么出尔反尔?我成绩从来都是班里第一,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我考了那么多次第一,奖状贴了满墙,你们看过一眼吗?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上学!”
苏软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已经喊劈了。
王玉兰张着嘴,说不出话。
苏大勇却是愈发暴跳如雷。
他一把推开拦着他的邻居,往前冲了两步,扁担在手里攥得咯吱咯吱响,脸上的横肉在抽搐,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声音大得像打雷。
“好!好!好!真是反了你了!轮得到你来教训你老子了是吧?那你老子我就告诉你,我就是嫌你是个女孩,嫌你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老子不想在你身上花这个冤枉钱,老子难道错了?”
苏软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泪在脸上无声地淌,但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她知道父亲不爱她,知道这个家没有自己的位置,知道她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多余的,但当亲耳听到父亲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难过得不行,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陈默走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让她靠着自己。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软软,不哭,有我在呢。”
苏软软的眼泪把陈默的肩膀沾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出声,但她的身体在陈默怀里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陈默抱着她,目光越过苏软软的肩膀,看着苏大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不肯供软软上学,又一个劲催她去打工,不就是想要钱吗?可在我看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院子里鸦雀无声。
苏大勇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
这小子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洗得还算干净,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名牌货。
裤子是深色的运动裤,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
鞋子是双旧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了,鞋带洗得起了毛。
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钱人的样子,说话怎么这么大的口气。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
陈默也没解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诺基亚6510,银灰色的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找到姜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苏大勇的眼睛瞪大了。
这小子竟然有手机?
手机可不便宜,随便一台都要一两千块,够他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院子里那么多人,没有一家有手机的。
平时打电话都是去小卖部用公用电话。
他看着陈默手里那部银灰色的手机,看着他气定神闲地拨号,眼皮跳了好几下。
院子里其他人也看见了。
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小子有手机”,旁边几个人伸着脖子看了过来。
电话那头,姜明正在网吧奋战。
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的游戏人物正被人追着砍,血条快见底了。
他一只手狂按鼠标,一只手狂拍键盘,嘴角叼着过滤嘴,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掉在键盘缝隙里,糊了一手指的灰。
他听见手机响,用下巴和肩膀夹住,眼睛还盯着屏幕,声音懒洋洋的。
“陈默,啥事?打游戏呢,正打着BOSS呢,马上要爆装备了。”
陈默没跟他废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别打了,帮我个忙。”
姜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听出了陈默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损他笑他的调子,不是商量事的正经,是另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
他把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的手机拿下来,贴紧了耳朵,游戏也不打了,BOSS也不管了,屏幕上的角色被人砍倒在地他看都没看一眼。
“啥忙?”
陈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不高不低,刚好够院子里的人听见。
“你现在赶紧带着两万块钱,来苏软软家一趟,越快越好。”
姜明没有问为什么,他腾的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