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瓶子被我学生的一个朋友买走了。算你们运气好，那位买家刚好在寻一件类似的瓷器，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你那个瓶子器型少见，画片精细，釉面品相也好，虽然口沿有点小磕碰，但不影响整体。他一看就相中了，当场就拍了板。给价还不错，二十五万，一分不少都在这儿了，你们数数吧。”
大虎惊呆了，嘴巴张着，眼睛瞪着。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二十五万”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无数圈，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多少？二、二十五万？！”
他说“二十五万”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打了好几次结，差点咬到舌尖。
陈默也有些惊讶。
一开始刘老估价是二十来万，那已经比前世多了好几万。
前世这瓶子才卖了十七八万。
可现在，竟然又多出了五万？
二十五万，在这个年代，都够在洛城市中心买两套像样的房子了！
陈默赶紧拉着大虎站起来，向刘老表示感谢。
“刘老，真是太感谢您了。”
大虎也才反应过来，跟着陈默一起鞠躬，弯下去的幅度比陈默还大，都快把脑袋低到膝盖了。
刘老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耐，但不是厌烦的那种不耐，是那种不喜欢被人恭维、不喜欢被人当恩人供着的清高。
“你们也不必如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就是吃这碗饭的，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这瓶子能卖出去，是你们的运气，不是我的功劳。你们要是碰到了别的买家，说不定卖得比我还高。”
陈默连忙说：“刘老，您太谦虚了。要不是有您帮忙，这瓶子，别说二十五万了，十万块我们也未必挣得到。”
刘国栋却有些不耐烦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我不爱听。按照规矩，你们拿给我七千五百块就行。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大虎赶紧看向陈默，想让他拿主意。
陈默瞅了一眼手提包，里面那一捆捆的钱码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进去，直接从里面拿出三沓，也就是三万块，推到刘老面前。
刘老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沓钱，又抬起头看着陈默，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的光从平淡变成了审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什么意思？拿我老头子当周扒皮了？说了七千五就是七千五，多一分我都不要。我刘国栋在这一行干了大半辈子，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该收多少收多少，不该收的一分不拿。”
陈默赶紧解释，声音又急又诚恳，像是怕刘老误会，又像是怕刘老不收。
“刘老，您别误会。这是加上鉴定费一起三万块。说实话，给您三万，我们都觉得给太少了，因为要不是您，我们连那瓶子是不是古董都不知道，更别提赚钱了。而且这瓶子能卖出去，主要还是沾了您的光。您的学生，您的圈子，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三万块，是您应得的，请您务必收下，不然我们这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听到这话，刘老忽然间又笑了：“你这小伙子，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倒是洞达得很呐。也罢。”
刘老拿起一万，将剩下的两万块又推了回去。
“我还是只收七千五，剩下的两千五，就当做是你在我这儿寄存的一笔鉴定费。因为我有预感，过不了多久，你小子还得找上门来。行了，你们走吧。”
大虎见状还想坚持坚持，张了张嘴想说话，被陈默用眼神制止了。
陈默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大虎看懂了。
他想起了钱大海的叮嘱，顺着刘老的意思来就对了。
刘老这个人，你跟他推来推去，他不高兴。
你听他的，他反而高兴。
陈默拉着大虎站起来，对着刘老微微欠了欠身。
“刘老，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改天我们再来拜访您。”
……
从刘老家出来以后，大虎赶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他把手提包打开，蹲在地上，把那二十四万块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抖。
嘴里反复嘟囔着“这不是做梦吧”，嘟囔了好几遍。
“小默，你掐我一下，我看看疼不疼。”
陈默没掐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大，但拍得很实在，拍得大虎整个人晃了一下。
“大虎哥，别掐了，真的。这不是做梦，是真的。你的瓶子卖了二十五万，你手里现在有二十四万，比真金还真。”
大虎的手在钞票上摸了好几遍，把那一沓沓的钱码了又码。
“小默，二十四万，整整二十四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做梦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手里居然能拿着二十四万。我连一万块都没见过，上次出门你三大爷给我那两千块钱，我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数得手指头都抽筋了。这可是二十四万啊！”
陈默看着大虎那副激动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心里替他高兴，又替他心酸。
大虎哥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种地，打零工，风吹日晒，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盖里永远嵌着黑泥。
一件衣服穿好几年，洗得发白，领口磨毛了边，也舍不得换。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跟人出去玩，攒下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三大爷，三大爷存着，给他过日子用。
陈默看穿了他激动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大虎哥，冷静冷静，这点钱算啥？以后你就知道了，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
大虎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困惑。
他挠了挠头，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什么味来。
“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小默，这是啥意思？钱还不值钱？那啥值钱？金子？房子？地？”
陈默笑了，笑得很淡，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大虎看不懂。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感慨，是释然，是一个人在经历过一些事后，对某些东西彻底放下了之后的轻松。
